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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氏現今,又風雨飄搖,她如何還能沒心沒肺視而不見?
可是看荀野,他雖在燈光里坐著,臉上有一絲血色,但額間還在不停地冒汗,委實是更憔悴一些,忍不住道:“你也是。”
荀野笑了一下,“我嗎?可能太長時間不練功了,是會有一點兒消瘦的。”
說完扔掉這個話題,問她:“你是為了你伯父杭況下獄來的?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
為了伯父而來,固然如此。
但杭錦書更想來看一看他的近況。
這一切總是有些說不上來的蹊蹺,直覺告訴她,荀野不是臨陣脫逃的人,一定是有了什么不為人知的打算。
可惜的是,她已經不算是他的“內人”,而是一個被排除在計劃之外的外人了,所以他心里想什么,沒必要告訴她,她也無權知道。
荀野撐住了桌案,慢慢地呼出一口氣,在杭錦書耷拉下眉睫,似有落寞之意時,他定神道:“你放寬心,我既知道了,杭況不會有事。”
杭錦書呆呆地,忘了要說什么。
過了半晌,她又問:“那你呢?”
荀野一怔,“我?”
他揉了一下到這時還在痙攣的眉心,掩飾住異樣,勾唇道:“我很好——”
話音未落,一只柔軟芳馨的小手,抵住他的額頭。
“……”
荀野一瞬間失了語言。
杭錦書碰了一下他的頭,便縮回了手,認真地告訴他:“你在發燙。荀野,你是不是沒有認真治病?”
荀野很冤枉:“我有在認真治療的。”
但治不好啊。
杭錦書不相信,她轉眸對苦慧道:“殿下的傷勢為何一直反反復復的不見好轉?今晚又發燒了,這是怎么一回事?”
不僅朝堂,民間也已經是議論紛紛,都說太子荒疏朝政,怠廢公事,可杭錦書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一定是傷病還沒痊愈。
但她一直想,苦慧在他身邊,到底是不會出什么岔子的。
苦慧掀一下嘴皮,便被荀野目光所警告,他頓住了。
荀野為了隱瞞杭錦書付出了怎樣的代價苦慧心知肚明,怎敢拆穿他的把戲,便頷首道:“殿下無恙。他只是吹了一點寒風。目前身體虛弱一點,吹一點風便病倒了。”
荀野順著苦慧的“診斷”戲謔道:“這下我比茶缸子不遑多讓了。”
見杭錦書凝神警告他,荀野收了嘴,悻悻道:“不好意思得罪你了。”
她收斂了懷疑的心,暫時信了他的話。
荀野隱隱察覺到銀針剛剛壓下去的血氣又在翻涌了,一股腥味已經在食管底下,又叩關攻城開始叫陣了,他一刻也耽擱不得,給杭錦書吃了一顆定心丸,旋即又下了一道逐客令。
“有我在,杭況便可安然。陛下知曉杭況與伍云隗并無勾結,只是借機敲打于我,癥結在我,你只管放心回家中等候消息,不出三日,我敢保證你們家主無罪釋放。”
他總是如此。
對她的要求,盡己所能地滿足。
她何德何能一次次麻煩他?
杭錦書不吐不快:“會連累到你嗎?”
荀野搖頭:“不會。”
可杭錦書還是放不下心底的歉意:“這份情義,我恐怕自己償還不了。殿下,如果你有想要的,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補償我都愿意給。”
殿內幾人都深吸一口氣。
依著太子的德性,會不會脫口而出一句:“我就想要你啊。”
荀野也知道自己被人看輕了,嘆息一聲,看著認真執著的杭錦書,她溫軟的杏仁眸泛著淡淡琥珀光澤,像是一泓兩涘渚崖間涌出的秋水,明澈有神。
荀野被施展了定身法。
他恐怕這一生沒有看到過,杭錦書對自己露出這般清亮璀璨的眼神,剔透冰瑩,宛如上好的玉珠,閃灼著玻璃般的光澤。
很美好,美好得讓人想要據為己有。
一如當年在懸崖邊第一次見到杭錦書,她對陸韞有過的眼神。
荀野嫉妒陸韞。
從那年,一直嫉妒到現在。
兜兜轉轉陪伴在她身旁的仍是陸韞,自始至終都是陸韞。
他的嘴角往下拉扯,露出一點傷懷的味道,對杭錦書緩聲道:“我想要的,你給不了的。”
杭錦書心里不知為何蒙過一層澀意,她竟在盼望荀野能“趁火打劫”一次,“自私”一次,說出還想要與她破鏡重圓,她清楚,如果荀野這么問的話,她是一定會答應的。
原來她是想與荀野重新在一起的,這一次她不再會懷揣目的與偏見地審視他,把他的缺點故意在心里放大,也不會蒙騙自己對他只是虛與委蛇,從來沒有一點兒真心,更不會,在他滿心歡喜想要與她天長地久時,故意潑他冷水,害他難過。
她在婚姻里干了許多十惡不赦的事,恐怕是再也沒有資格擁有一個愛自己到骨子里的人了。
杭錦書眼眶酸澀,她慢慢起身,俯視荀野下墜的眼簾,“也許你只是還沒想好,沒關系,等你想好了再告訴我也可以。我欠你一個承諾,一個愿望。今晚丹墀閣內所有人都是見證,等你想到了,你就可以向我許愿,只要我做得到的話,我一定滿足。”
*
杭錦書走后,鴆羽長生的毒又席卷出來地發作,害他痛得打滾。
這一次發作好像更慘烈一點,銀針壓制不住毒素后,反撲的感覺更如十倍。
荀野一次更比一次體會得深刻,為何有人會挨不過鴆羽長生的毒發,寧可自盡來結束苦楚。
實在是太疼了。
錦書要是知道他是在這樣的疼痛中受盡折磨地死去,可會為了他難過得掉一滴眼淚?
可有些小娘子愛哭,錦書卻不愛哭。
或許也不是不愛哭,只是從來不曾把他放在心上而已,所以也不會在他面前掉淚。
以前荀野總覺得不平,他付出不比陸芳歇少,為什么就始終得不到她的心,為什么她就始終不肯正眼看他一眼。
可是現在荀野又覺得自己是無比幸運的,好在這世上沒有人牽腸掛肚于自己,應當也就沒有人會為了他的離開悲痛。
荀野想自己這一生已足夠波瀾壯闊,赴死的時候,就不應再興師動眾,最好是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從容地等待死亡降臨。
他從軍以來殺伐無數,歷經大小數百場戰役,手底下不知染了多少人的鮮血,孽債難消,所以他咎由自取,得來了報應。
原本他不相信鬼神因果之說,從不語怪力亂神,近來是愈發愛胡思亂想了。
捱過天亮,疼痛漸漸消散,荀野知道自己是又死里逃生了一回。
今早需要面圣,更衣時,荀野特意地問了已經還俗的大和尚:“你說世上真有拔舌地獄,如我這等滿身罪業的人,要是被陰曹地府勾走了,會不會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苦慧笑了下,為太子尋來他面圣的公服,道:“殿下何時也開始思量這些?”
荀野為自己套上柔軟的素衫中衣,將自己規矩地收拾好,領邊也壓得工整,回答道:“我就是想,萬一真永不超生了,豈不是連來世的機會也沒有了?”
苦慧為荀野抖開衣袍的手驀地一頓。
自中毒后,荀野看起來很冷靜地接受了一切,從不曾怨天尤人。
苦慧也是今日方知,他究竟有多不甘心。
這一日,荀野踏入了太極宮面見天子,天子知道他的來意,不耐,不欲接見。
荀野在太極宮的正殿之外等候,一直到黃昏,皇帝拗他不過,終于趕了殿中監,放荀野進來。
太子夜入太極殿,與陛下秉燭徹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