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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院的有禮,餃餌攤販的老板,都盼著貪官污吏死干凈,而她的舅父恰好就在下獄的十七人里邊,觀念要轉變,讓百姓認可舅舅的清白,只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心懷善念,終得善果,杭錦書堅信。
在申時正刻,孫愈案堂審結束了,衙署里有人飛快來報信。
塵埃已定。
*
長安大明宮甘露殿。
崔皇后收到了兩件噩耗。
一件來自渤州,荀野代替了荀璉提審孫愈,孫愈無罪開釋,第二件來自宮闈,喬仍月有孕了。
崔皇后聽到這個消息簡直如晴天霹靂,“老東西一把年紀了,還能生?”
可見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不公平,男人到了四十幾歲還能生孩子,而她再過幾年就要絕信了。
李嬤嬤搭著崔皇后的手,“誰說不是呢,算日子,這喬才人才得恩寵沒兩回就懷上了。”
崔皇后不信,穿套著尖銳護甲的長指,將李嬤嬤拂開,掛有怒容道:“真的是皇帝的?”
怕不是與奸賊私通懷的野種吧!
荀伯倫能生也就罷了,但這才幾次,就順利地播上了種?喬仍月當人是傻子,傳出去誰信吶?
“陛下人呢?”
老嬤嬤叉著手,把眼睛掖進垂頭時擲下的陰影里,“陛下龍顏大悅,早已趕往結春樓了。”
“哼,老蚌生珠,自然高興的。”
崔皇后譏諷皇帝。
李嬤嬤有些想捂住皇后殿下的嘴,怕她再這么口無遮攔下去,遲早被有心之人利用。
但如此犯上的事,她不敢做。
這一夜崔皇后落枕難眠,本該是皇帝駕臨甘露殿的日子,那人的身體隨著他的心卻早已飛了。
掖庭多了十幾名美人,都是一等一的容色,加上年輕貌美,豐腴纖瘦各有風情,猶如夭桃秾李,個個鶯慚燕妒,皇帝看花眼,夜里撩牌子都忙不過來,自然不會來看他人老珠黃的正室。
想自己也為他生了兩個孩子,他竟如此涼薄,這種負心薄幸的男人,逆了他也沒甚可惜的。
老皇帝沒等到一覺睡醒,當晚就封了喬仍月為昭容。
消息傳回甘露殿,崔皇后是徹底失了睡意,擁著被衾一屁股坐起身來,失聲道:“這就封昭容了?要等她生下皇子,那還不得封個貴妃啊?”
喬氏手段好,身段兒也好,有一身推拿按摩的本領,恰好老皇帝最需要這個,他下了太極宮但凡肩頸腰背有個不適,立馬撥轉腳尖往喬仍月的結春樓去。
旁的美人都還在為了固寵的手段絞盡腦汁,喬氏早憑了這獨門手藝,獨享榮寵數月了,崔皇后看了眼癢,眼睛紅得滴血。
倒不是攙老皇帝身子,純是擔憂荀伯倫越老越昏聵,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為了心肝美人以身相飼,到后頭喬氏占得風光,母憑子貴,威脅到她中宮的地位。
李嬤嬤奉勸皇后稍安勿躁,“這孩子不是還沒瓜熟蒂落么?”
崔皇后果然冷靜,斜著鳳眸偏視李嬤嬤,“有道理啊。”
李嬤嬤把腦袋一個猛子往地下扎,表示自己什么都沒提,請皇后殿下不要附會多想。
崔皇后心忖,一個孕婦要把孩子生下來,得經歷千難萬險,沒有比生過三個孩子的她更清楚的了,在這其中任何一險奪走了老皇帝孩兒的性命,豈不容易?
但她還是要周密地計劃一番,現在老皇帝正在興頭上,把喬氏看得如同他的寶貝疙瘩,她得在荀野回朝以后,使一點兒勁。
*
朝廷撥給渤州的賑濟糧款,在遙遙行復止,途徑幾近一個月的奔波之后,終于抵達。
糧款抵達之日,渤州近乎全程出動,下邊各地府縣的許多老百姓也都紛紛涌入主城,看著浩浩蕩蕩的糧食,以及金燦燦、銀花花的錢送入城內,他們還不敢相信。
“渤州這個地方被貪官禍害太久了……”
“這些錢真的會落在我們的手里嗎?”
“屈死的冤魂,餓死的亡魂,都可以安息了!”
百姓們翹首以盼,等待此間太子示下。
荀野的身旁,是一雙雙充滿了焦渴和期待的眼睛,或清亮洞明,或愚昧麻木,但他們都期待著明日繁花似錦的渤州,從公孫霍留下的陰霾里恢復生機。
為官做宰為了什么?不正是為了滿足這樣的一雙雙眼睛么。
為君者,上守社稷,下庇黎民,荀野從無猶豫。
他早就讓孫愈把錢款的每一筆明細都計算清楚,在這日命人當眾宣讀了賑濟糧款的用途,并讓百姓的眼睛作為監督,任何一筆錢,要是落不到實處,進了官員的口袋,便盡管將天捅個窟窿。
“孤身為儲君,體察民意,為民請命,責無旁貸。”
荀野召集各州府上下官員齊聚一堂,商議賑濟糧款的處置。
官服要為流民登記造冊,記錄其出身來歷,家中人口。
收容流民,就要歸還他們從前被搶占的農田,同時為他們分發五谷,確保今年的麥子能種進土里。
收容流離失所的孩童,在城中為他們修建安身的宅邸,州縣的長官需要密切留意這些孩童的動向,以撫育為主,將來為他們提供做工的便利。
為公孫霍攬財的官員被杖刑流放后,抄其家底,查封家財,所有的錢盡數用于渤州摧毀于戰火的古建、橋梁、宅府的修復。
不但如此,荀野還親自率一支府兵,乘桴浮海,剿滅了一直為患陸地的渤灣海匪。
水患平息,路上人患業已平息,渤州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向好。
杭錦書于這段時間又去了那雜院很多次,給孩子們分發誘人的棗糕,新冬要穿的棉衣,有禮接過棉服,忽地后退兩步,在杭錦書詫異時,重重地折腰鞠了一躬。
她一瞬眼眶紅熱。
有禮的名字,是白老爹為他取的,雖倉廩實而知禮節,但即便淪為沿街乞討的叫花子,依然要克己復禮,不偷、不搶、不騙,堂堂正正,方為有禮。
雜院里的每一個孩子都和有禮一樣,他們被白老爹教導得善良而溫暖,他們不惜手心向上忍受陌生人的毆打,也要為那個生病的伙伴找藥治病。
有些純凈的靈魂,是永遠高貴而充滿光輝的。
杭錦書很留戀渤州的這片寧靜窄小的天地,這里徒有四壁,卻比她待了二十年的世家高門,還要遼闊溫暖。
但杭錦書要離開了。
冬月的天愈來愈冷,她在渤州不適應,兩只手干燥得龜裂,擦了無數藥膏還不好,臨上路之前,荀野獵了一只兔,為她做了一雙兔絨手套,讓她套在十指上。
手套里是柔軟的兔毛,軟乎乎,手感滑膩,杭錦書把兩只手套在里邊,溫度很快拱在一處,便不會感覺到冷了。
“多謝殿下。”
荀野還是不喜歡杭錦書生疏地稱呼自己,但,他好像也沒有任何立場讓她改口。
暫時如此吧。
“出發了。”
荀野清點好翊衛,率眾折返長安。
冬月的北方氣候嚴寒,一眨眼茫茫大湖上都結了厚重的冰,大雪封山,前路難行。
走山路,只怕道路都是冰,馬車難以往上趕路,若不走山路,就要繞道數百里,耽擱行程。
荀野觀摩了地勢,試探了冰塊的厚度,下令,直接上大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