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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野又道:“拿著。”
攤主也不知道自己怎的就莫名其妙聽了他的話,好像這人生來威嚴,有股號令三軍的氣勢似的。
真個怪異,他們渤州何時來了這樣的人物,看那衣衫裝束,絕非凡夫俗子啊。
他就笑吟吟把錢收回了口袋里。
荀野還沒動筷子,用湯勺舀了幾只餃餌到杭錦書碗里,杭錦書忙說“夠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荀野輕聲道:“不夠。你最近瘦了。”
杭錦書差點兒脫口而出“你怎么看出來的”,可問不出口,多半荀野的回答會讓她無所適從。
只好低頭吃餃餌。
餃餌的味道很好,餡料調和得味道豐富,皮薄肉多,看得出老板做生意是個實誠人。
可直到他們吃完,這攤位上都不見什么人來,杭錦書還道是這渤州人杰地靈,可以消遣的早食五花八門,客人挑不過來,她想多了解這里的人情,便問了一聲。
誰知攤主將抹布搭在肩頭,搖頭嘆氣:“現今生意不好做啊,錢都把持在當官的人手里,老百姓苦不堪言,你看今年的街頭又多了不知多少的叫花,就明白了。還好新朝把今年的賦稅減免了三成,要不然我們的日子還難一些。這都要怪隨朝那個奸相。”
攤主也和有禮一樣,對貪官下獄的現狀表示很滿意:“只要殺了那些貪官,說不準我們還有活路!就是不知道朝廷為什么抓了不少,都壓著不殺,哪天把他們推出來砍頭,我這一筐豆橛子不要,全放爛了砸他們腦門上去!”
離開餃餌攤的時候,杭錦書的心情更沉重了。
老百姓比朝廷更磨刀霍霍,巴不得對貪官污吏殺之而快,可她的舅舅……
“荀野。”
她身上暖和一些了,可心卻是一片冰涼,凍得瑟瑟。
只好停下腳步問他:“如果,如果舅父做實了貪贓,為公孫霍斂財,會如何?”
荀野也停下了,他垂眸下來,堅定地告訴她:“國法會處置,我不會僭越。”
見她神情恍惚,臉色一瞬蒼白,荀野抬起手搭在杭錦書肩上,溫聲道:“但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所以愿意為你前來。
杭錦書得了安慰,心弦松了松,對于舅父在渤州的形跡,她怕是沒有孫家人清楚,回到使館后,趁荀野出門,杭錦書打算前往一趟孫家。
這時陸韞從外回來了,問她欲往何處,不妨先聽聽他的消息。
杭錦書點頭:“師兄打探到什么了?”
陸韞引杭錦書到無人墻根處,告知:“牽連你舅父的徐昌,與我正是有點故舊的人,他可以為你舅父翻供洗脫冤屈。只要證實你舅舅手里的賬簿是真實的并非偽造,孫愈大人對錢款的來龍去脈并不知情,便可獲釋。”
說起來容易,但徐昌如今也身在牢獄,讓他翻供?
只怕,“是有條件吧?”
陸韞遲疑一晌,點頭:“是。”
杭錦書追問:“是什么?”
陸韞嘆道:“徐昌答應為你舅舅作證的唯一條件,便是事成之后,請太子出面,保下他性命,他愿意用監禁換取一命。”
杭錦書搖頭:“這不可能。”
陸韞微微訝然:“為何不可能?阿泠,徐昌并不奢求無罪。”
杭錦書便也正色告訴他:“因為國法就是如此,徐昌惡貫滿盈,身為刺史,投效奸相,為了自己的私心棄渤州百姓于不顧,他是渤州數以萬計的流民的濫觴,是一切罪惡的源頭,是首惡。百姓都想要他的命。”
陸韞不能茍同:“人孰無私心?我沒有?你沒有?難道荀野沒有?”
杭錦書認可這句話,但,“的確,人都會存有私心,你我,還有太子,誰都不是圣人。但人的私心,不應以奪取他人性命來滿足,何況是無數被填入河溝的屈死冤魂。”
陸韞無法再辯駁,他突然間意識到了一個事實。
那便是,杭錦書似乎與荀野是同路。
他說再多,她明知道自己這個辦法是最簡單的,一勞永逸的,卻不肯聽從。
陸韞只好緘口不言,但并不認可他們兩人的做法。
杭錦書蹙眉:“陸師兄,我舅父如果真的被釋放,也是因為他清白無辜,而不是因為我們和徐昌那等奸賊做了交易。否則舅父即使免除牢獄,天下萬民又如何看待他,看待一個被貪官徐昌庇護的人?舅父的仕途也會毀于一旦,孫家的名聲恐怕更是蕩然無存,這樣的話還請師兄以后不要說。”
如今十七名貪官被下的是死牢,荀野身為太子都無法越過此案欽差譽王殿下直接下死牢探監,而陸韞竟然能帶出這樣的消息。
杭錦書再一次覺察到他的關系羅網之大。
由此可見這些年陸韞在燕州起勢,的確是起勢,以他的勢力能耐,只怕不用向杭氏交代什么,也只怕已經可以自立為王。
懷有這樣的認知,再面對眼前柔弱的陸韞,杭錦書感到一絲莫名的不舒服,他在偽裝。
陸韞在她面前,大抵是從來沒有坦誠過,所以她看陸韞,就總是霧里看花。
從前如此,今天亦復如是。
好在譽王那處今日帶回來了一個消息,說孫愈已經被單獨提審了,眼下被從死牢里提出來,轉入了普通監牢。
杭錦書身為孫愈的外甥女,直接前去探監,只怕有不合時宜的地方,相信荀野晚間回來以后,會告訴她詳情。
現在她的心里又放松了一層。
夜晚,荀野卻沒有回來。
杭錦書獨自于寢屋內徘徊,睡不著,腦中想的全是白天見過的小叫花衣不蔽體的模樣。
她回憶起,他們似乎往一條巷子里走進去了……
她閉眼睡了一覺,等天亮時,杭錦書請荀野留守使館的翊衛幫她去采買東西。
一整夜,荀野都沒回來,她不禁要問:“殿下一日一夜未歸?他去了何處?”
翊衛回答:“殿下昨日白天說去刺史府,之后就沒回,屬下只是奉命保護杭娘子,其余不知。”
“郭校尉也不在?”
“他隨殿下一起去了。”
杭錦書知曉老郭跟著荀野,心里稍安,她把采買回來的物資都讓人分門別類整理了,用幾口箱籠收拾好,又雇了兩輛車,帶著這一堆東西,向打探來的地方尋去。
翊衛告訴她:“有消息說,有一個綽號叫‘白老爹’的人,在城東一家破雜院里,收養了一群無家可歸的孩童,白老爹自己也是個叫花子,以前乞討來的錢和吃食他都分給孩子。但前不久雜院里有的孩童生了病,要用錢,他所有乞討得來的錢都暫時只能拿來換湯藥,其他的孩子為了救伙伴的命,也都早早出去乞討了。”
十幾個人,就擠在一間充滿了牛糞和馬糞味道的雜院里,在冬日來臨的前夕,穿著連皮膚都包裹不住的破爛衣衫,靠著手心向上乞討為生。
杭錦書不忍再聽,只想快一些抵達那間雜院,把自己手上的東西都分給他們。
她知道這樣杯水車薪,治標不治本,渤州內憂外患,腐肉不除,政令不興,無法保證他們一生安穩。
杭錦書從來沒見過那么多流浪的孩子,他們聚在門口,一個個爭先恐后地往里邊擠,一雙雙明亮的眼睛,在灰撲撲的臉頰上顯得尤為燦爛。
杭錦書不知道孩子們在往雜院里擠什么,當她走下車時,見到這樣一副光景時,不禁一怔,接著她就看到,大門被轟地一聲撞開,十幾個懷中抱著破碗的孩子,連同有禮在內,都魚貫而入,向雜院中央,被一群孩子圍著的人蜂擁而至。
他們大喊著,尖叫著往里跑。
杭錦書一抬眼,看見了那個被一群孩子們圍著的人。
時有驕陽,燦兮明兮。
他帶來了孩子們最需要的一切,食物、良藥、床褥、錢,還有最重要的,希望。
他們就像膜拜者一個救世主一樣,在白老爹捧著手里的藥,眼含熱淚地跪下來時,所有的孩子也都跪了下來磕頭。
杭錦書的眼眶不知為何很酸澀,她也揣緊了懷中給白老爹準備的藥材,走進了這間破爛的雜院。
這院落簡陋,屋子連一扇完整的窗戶也沒有,里邊只鋪了許多干草,難以想象他們的冬天有多冷,這雜院間壁是商客用來養馬的地方,充滿了糞便的味道。
以前杭錦書是根本不會容忍污泥沾惹自己的裙擺的,但現在,她毫無顧忌,她沒覺得一身干凈的裳服有任何緊要。
荀野正手忙腳亂,猝然看見了她。
杭錦書會心一笑,她把懷里的帕子摸索出來,遞給他,故意地點破他的身份:“臉臟了一點兒。殿下。”
荀野愣愣地接過第三條帕子,他又得到她的一條帕子了嗎?
這條帕子不知從何時起,好像隱隱有了一重獎勵的寓意在里邊。
他做對了事,就可以換取到一條獎勵。
跪在地上的白老爹突然仰天大呼一聲:“啊,難不成是太子,太子殿下!”
一串串驚呼聲隨之而起,雜院里也有照料病童的大人,抱著高熱不退的孩子,也都齊齊跪倒,感激這來之及時的雨露,感激新朝恩澤,感激他們終于有神明庇佑,可以活下去了!
孩子們懵懵懂懂,只是白老爹怎么做,他們就跟著怎么做,他們比誰都聽話,這時候,連食物都不爭搶了,明明他們一個個看起來是那么饑餓。
杭錦書讓翊衛把自己帶來的食物也從車上搬下來,都分給挨餓的孩子,這里的孩子,還有不少女童,她彎腰抱起一個小小的,看起來才只有四五歲的小女童,因為吃不飽飯,那孩子比三歲的孩子似乎還要小,抱在懷里猶如一片羽毛。
杭錦書對小小的孩子心里充滿了憐愛:“你頭發很好看,只是搭住眼睛了,我一會幫你梳個漂亮的發髻,把它扎起來好嗎?”
女孩子懵懵懂懂地點頭,但心里還是知道一點人情世故,看了眼荀野,又看杭錦書,嗓音清亮:“謝謝哥哥姐姐。”
好像渤州的天,真的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