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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亦肩背酸脹,明日也來朕寢宮中吧。”
這是命令。但,這更是一種名分既定的恩寵。
陛下要喬氏,承歡燕寢,將來得有封號。
崔氏傻眼了,她一直僵持著臉上的笑容,目送皇帝踏入殿外的月色當中,身子接著便是一軟,差點兒倒向韓嬤嬤懷中。
過了片刻,再看喬仍月,眼瞳中便冒出一種深妒如火的刻毒,“賤人。你早知陛下今夜會至本宮寢宮,才提出為本宮推拿按摩?”
喬仍月嚇得花容失色,連忙屈膝向皇后跪倒,苦苦哀求,發誓自己絕不知情,今夜之事只是湊巧。
“求娘娘明察,臣女不過初來掖庭,連掖庭幾條路都還不識得,更是一心一意打算做太子殿下的枕邊人,如何膽敢妄想攀附陛下?”
崔氏怨毒地踹她一腳,恨聲道:“你嘴上這么說,心里未必這么想。當太子的內妾,當然不如當皇帝的嬪妃,這太子做不做得皇帝還隔了一層,還有變數呢!”
這賤婢,竟敢在自己眼皮底下存了這么齷齪的心思,教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的崔氏嘴臉都要氣歪了。
當然還有更可氣的,那就是荀伯倫那個老東西。
當初荀野他娘尸骨未寒時,她挺著大肚子進了荀家大門,成了荀伯倫的繼室夫人,從那以后,盛寵不衰,荀伯倫身邊再無妻妾美婢,即便有,也都被崔氏明里暗里斬草除根。
這些他未必不知曉,只是深院后宅里的事情,他向來不插手,不干預,對她的種種行徑,也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夫妻時間久了,哪有不心猿意馬的?
二十年了,崔氏漸漸能品悟到“色衰而愛馳”的真諦,總之荀伯倫那老東西不像從前那般一股火熱地撲在她身上了,他開始應付她,并逐漸開始心不在焉。
好在他這時大部分心思都用在逐鹿中原上,亂世當中,誰都有機會登頂,荀伯倫把大業看得比兒女私情要重,所以也沒有閑情逸致去張羅內宅美色。
可如今就不一樣了,這天下已經平定了,他坐上了至高無上的龍椅,定鼎了,舒坦了,飽暖思淫,人就開始飄飄然地去想東想西!
竟然連年僅十八歲,比他兒子還小的喬氏都看得上!
這可是給他兒子準備的妃妾,他居然自己笑納了?
這天底下還有更荒唐的事情嗎?
崔氏心里添堵,眼底犯暈,可她拿喬氏有什么辦法呢?喬氏明晚要去燕寢侍疾,說得好聽,其實這侍疾,侍奉著侍奉著,便侍奉到床上去了,從肩頸侍奉到下邊去了。
她還能不曉得?
她當初便就是這么跨進的荀家都護府邸的大門!
現在崔氏拿喬仍月沒有辦法,想不出個轍來治她,要是這一日出了差池,喬仍月明晚沒有按時向飛霜殿報到,老皇帝一定知曉是她從中作梗,還是以后徐徐圖之,等她進了掖庭,來日方長,一樣有的是機會治她!
但剩下的兩個女子就要另外做打算了,未免這三個人都異口同聲地要給皇帝暖床,崔氏就把那剩下兩個娘子叫來,連夜里一通敲打警告,讓這兩人謹記自己本分,膽敢生出非分之想,便做成人彘。
那兩個貴女膽子略略小些,當即指天誓日說不敢。
崔氏把火氣發泄完了,才冷靜下來,看到一個女郎身形纖細,閨門涵養極重,頗有杭氏身上那種沽名釣譽之風范,她心頭一奇,為自己以前竟沒有發現這么個人才而驚訝,“趙氏,你抬起頭來。”
趙曦靈依言抬眸,雙瞳清湛,恰如春水映梨花,與那杭氏可不是如出一轍的冷艷?
崔氏如獲至寶,簡直欣喜如狂。
老子荒唐,兒子一定也荒唐,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歹竹出不來好筍。
老皇帝吃這套,兒子就不吃了?不可能。
*
荀野下值歸于東宮。
素年近身服侍殿下,為殿下捻香添茶,伺候筆墨。
夜色濃釅,一彎明月懸在中天,素年漸漸困了,詢問殿下可要安置。
荀野剛剛處理完手頭政務,今日杭況上書重提當年隨殤帝留下的廢棄的運河工程,這半截子工程是一件若能實現,便罪在當下、功在千秋的大事,可惜了損耗極大,對末年內庫空虛、入不敷出的隨朝而言,無異于加劇了王朝的滅亡。
因此只說運河,百官顏色各異,眼底心底都騰起陰云,似乎將運河引為不吉征兆,萬不敢動重修運河的念頭。
雖說隨殤帝修建運河是為了連同南北,方便他下江南巡游,安逸享樂,但若果真實現,以運河貫通南北,既可為漕運提供便利,振興經濟,又可灌溉農田、防洪排澇,為農事生產帶來諸多好處。百官反對,僅僅是因為它代表了王朝覆滅的因。
兩派吵得皇帝頭疼,他扶了扶額頭,看向臺下不置一詞的太子,“太子今日一言不發,有何見解?”
荀野便道:“兒臣以為,我朝初立,百廢待興,此時恢復運河開鑿,百姓無不以為隨朝末世重演,于穩固民心不利。但水利興修功于千秋,也不可廢之,盡棄前功。兒臣需與戶部進行擬算,節省軍備開支,或許五年之內,可重啟運河。”
其實光節省軍費是遠遠不夠的,運河的開鑿并非幾年之功,所需的時間太長,隨殤帝近乎耗掉了大半個國庫,也只留下一堆斷續無序的河段而已,要論重啟運河,談何容易。
荀野近乎一夜未眠,到了后半夜,被素年提醒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昨日,有個臣僚打趣的時候曾經說,殿下的眼角長了一縷細紋。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荀野表面上不露風聲,但當即就崩潰了,回到東宮仔細照著鏡子檢查,用力地擠,終于從眼角處擠出了一縷皺紋。
他才二十四歲,但是,他感到自己好像已經四十四歲了,想起自己比陸韞那廝還長一歲,比杭錦書大好幾歲,他崩潰地想,要是她見了,該不會嫌棄他老?
他這是為了國家生計而操勞,宵衣旰食,累出來的皺紋啊!
荀野暗中向太醫詢問,有什么可永葆青春的法子,太醫呢,看了看迄今為止還遠不到而立之年的太子殿下,示意無需用藥,
給出了中肯有效的建議:早睡早起,堅持鍛煉。
荀野聽了太醫的話,再一看時辰,子時了!
嚇得太子殿下立刻逃回寢殿就寢。
自從杭錦書離開東宮以后,荀野的寢殿就搬進了丹墀閣,她住過的地方,一切都是好的,也只有在這個地方,他才能睡得著啊。
荀野睡前沐浴了一遍,給身上擦上松柏木香,呼一口氣來到床邊,困倦地打了個哈欠,伸手撩簾。
結果這一撩,看見了個什么?
一條美女蛇正盤在他的床榻上!
只見她秀美玲瓏的身子只蓋了一身薄薄的輕紗寢衣,勾勒出女子曼妙誘人的曲線,透出欺霜賽雪的肌膚。
才看了一眼,荀野花容失色地合上了簾帳退出了十里地。
這一退,直退到門根上,方想起這是自己的地盤,于是底氣回來了,隔了簾門遠遠喝道:“什么人?”
那里頭沒人回應,但慢慢地,有一條玉白修長的腿,從兩片簾帷的縫隙里緩緩地伸出來了,玉足點地,正直直架在腳踏上,一截輕紗似的寢裙隨之掉落,蓋住了那只腿——她大概以為這樣很風情。
荀野明白了過來,霎時氣得叫來了素年和幾名內侍,甚至驚動了左右司御率府。
“給孤將她綁了!”
一行人嚴陣以待,嚇得那帳中一個女子慌慌張張穿好了衣服爬出來,捂著胸口,梨花帶淚地哭訴,自己是公主伴讀,名喚趙曦靈,是奉命來伺候太子殿下的。
荀野問她:“奉誰的命令,奉你的野心嗎?”
趙曦靈怯懦看他一眼,神色姿態,極盡楚楚可憐。
荀野不吃這一套,他是完全不解風情啊,本來就煩今晚這床榻是睡不成了,看了她這眼淚覺得更煩了,“不說就算,來人,將她綁了,丟回崔皇后的甘露殿,問問皇后,是否她宮里走失的宮人。”
說罷不等那女子繼續矯揉造作地嚶嚶哭泣,就吩咐素年,“把床榻給孤打張新的。”
素年領命,充滿憐憫地看了看那衣衫不整,兀自包淚哭泣的趙娘子,娘子是志存高遠的娘子,可惜一頭撞死在這棵朝前太子妃把脖子歪出了八百里的老樹上,是不可能有結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