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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他這個人,臭氣熏天!
荀野嫌惡地皺了鼻,連自己都不敢湊近老郭,便轉身走開。
看來看去,幾乎只有苦慧這廝,算是他麾下這些奇人異士里唯一一個有點譜的男人——雖然是個和尚。
雖說是個和尚,但是個六根不凈的酒肉和尚,而且殺過人,破過色戒,貪嗔愛恨一樣不少。
誰知苦慧扎起人心來,穩準狠不留余地,光頭笑吟吟地在日光里曬著,那身潔白如乳的皮囊怎么曬也不壞,光溜圓潤的腦袋頂著三伏天毒辣的日頭,這般告訴他:“殿下,她喜歡你時,你便千般不好,她也矢志不渝,她不喜歡你時,你便萬種好處,也入不得她心。”
總而言之,杭錦書那樣說他,就是不喜歡他,怎么折騰也沒用。
但荀野不愿認命:“不對。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她還沒喜歡別人,孤就有機會。”
苦慧又問他:“如果殿下為她改變了最后依然不能呢?”
荀野執著:“改變,就是往更好的方向去變,就算還不行,孤認,也不會有損失。”
這叫為了所愛,變成更好的自己。
苦慧很久沒說話。
他不了解,一個父親狠狠辜負了母親,從小便遭到拋棄的孩子,怎么對情愛一事養成了這副性子。
“殿下,我還有一卦沒有為你算,是關于你和夫人的,你還要找我算嗎?”
七夕節在月夕橋,他曾如是提議。
當時荀野沒讓他算,問了卦攤上的先生。
荀野搖頭:“當初還說那個算卦的,十卦九靈,可見這唯一不靈的應在孤身上了。不過,此事本就事在人為,孤相信人定勝天。”
他若不相信,當初便不會出西關,揮師南下,乃至今日定鼎中原。
打仗如此,傾慕女郎也是如此。
若不曾努力為之改變,就這般眼睜睜放過這一生只可能也唯一愛的女子,這個人絕不是荀野。
這個從小在泥巴堆里打滾長大的人,居然也開始在意起了自身的形象,每日讓東宮的內侍備好沐浴要用的羊乳與花瓣,寢殿還點了龍涎香,身上的衣物都熏了松香,連自己的頭發絲也不放過。
荀野難得有人服侍著過日子,心里好像漸漸明白隨帝當年為何貪歡享樂了,自己躺在浴桶里不用干事,由著侍者梳洗長發,用染了香膏的雙手按摩顱頂,把氣味一點點浸入肌理,的確舒坦。
荀野喜歡皮革所制的衣物,衣物質地堅硬,能抗風沙,對行軍作戰有好處,但容易捂汗,出汗之后發不出去,悶在衣領和腋下,時間久了難免有味。
現在,他換了絲羅編織的軟袍,羅衣輕盈,薄如蟬翼,在夏日里極易過風,身上穿著也不嫌熱,不會出太多汗,出了汗教涼風徐徐吹拂著,不一會便也干了,更不留什么氣味。
荀野把自己收拾得一絲不茍,精致妥帖,在和離后第一次與杭錦書相見。
內心當中竊竊盼著這個煥然一新的自己,能夠引起她的注意。
當她用鼻子開始嗅他的時候,他就察覺到了,荀野呢,表面上四平八穩紋絲不動,暗地里早已抓緊了袖下的護腕鎖扣,緊繃得幾乎立刻又要出汗了。
但,苦慧調的那個藥丸好像起作用了,他說那丸藥可以抑制發汗,調理體質,他吃了幾天,的確情況好了許多。
她還說,他很香。
啊,荀野心里早已經樂陶陶地飛奔起來了。
可他裝得很淡定,輕聲一笑:“哦,是么。我近來發現這種絲織衣物穿著很柔軟貼身,你沒覺得有何不同?”
杭錦書早就發現了,他這一身名貴高雅的綾羅,剪裁合身,更襯其挺拔英俊了。
紫色,確實很襯他。
“很好看。”
荀野立刻心里又美了。
誰說的“人靠衣裳馬靠鞍”,真真至理名言,把自己打扮好看一點,她也會覺得賞心悅目吧。
現在荀野見了老郭那等糙漢,也會生出一種“什么臭男人”的感嘆。所以不能怪她嫌棄,的確是,一個不修邊幅的郎子,不是好郎君,再底蘊深厚的美人胚子也要讓他敗完。
不過杭錦書還是道:“殿下,那休書……”
休書代表了他們的關系早已破裂,一旦提起,便是一種警醒。
荀野也倏然清醒了,抿唇皺起了眉。
杭錦書躑躅片刻,終于抬眼看向他,語氣誠摯地說道:“殿下其實不必為我做到如此地步。如今還有機會,我們可以將休書換回來。”
荀野的后背靠向了車壁,涼涼睨她,語氣沉悶:“換不回來了,我已經昭告天下了,就是你休我,你不要我。”
“……”
荀野哼了聲:“你也不用擔心我以后娶不了好娘子,我如今是太子,想找個可人意的娘子還是很好找的,不是么?我就是不想找而已。”
對,他說得不錯。
這世道對女子不公,即便他是被休的那一個又如何,影響不了分毫,要是反過來,她的處境便不太一樣。
“殿下……”
荀野不愛聽這兩字,打斷她,還回敬過去:“杭娘子。”
她便不說話了,荀野扳回一城,又道:“至于杭娘子你,你指定是要再婚的。”
她那么嫌棄他,離開了他,海闊憑魚躍,二婚也還能風光。
可他呢,偏偏只想讓她風光,見不得她落入泥淖里一點。
杭錦書沒做反駁。
荀野哼笑了聲,“你就這一句和我說嗎?”
杭錦書錯愕:“還有,別事嗎?”
如果他還有事,那她還可以留在車里,繼續聽他說一說。
可荀野一下惱火了,這么多日不見,她一點不想他也就算,連話也不愿多說幾句了,想到陸韞就在馬車外站著,她八成是想早點兒下車和她師兄站在一起去。
荀野像個頑劣的少年,不想讓她這么早下去,想把陸韞再晾一晾,讓他也吃一吃自己吃過的苦。可是,他不會那么做。
“沒了,”荀野語氣不好,“反正你見了我便煩,也沒話同我講。”
杭錦書只好自己下車,她真走了,荀野又巴巴湊過臉來看,見到那抹倩影似乎毫無留戀地離去,心里有氣越來越不平。
但他知道,他只是同自己生氣,不怨她半點。
杭錦書卻在探出車門之后,又回頭對他語氣和緩地說了一句:“我見你不煩。”
車門闔上,馬車內的人靠住了車后壁,嘴角情不自禁地往上咧。
杭錦書探出了馬車,被兄長攙扶著從車轅上跳下,杭遠之接她落在地面之后,將劍匣子打開,把里頭鞘身華麗的古劍雪虹給妹妹看,“你看。”
杭錦書與杭遠之相與走回,只看了兩眼,疑惑著問:“不是已經看過了么?”
“故劍。”
杭遠之反問她。
“你沒懂么?”
他適才,就在馬車底下站著等妹妹,左右等得無聊,思潮片片揚起,一不留神就飄到了天外,想起了這么一個典故。
但杭錦書覺得不是,荀野會知道這個典故嗎?
“兄長你想得太遠了。”
杭遠之搖頭:“你別不信。他送我劍,為什么把你也叫來,你們剛才在馬車里說了什么?”
杭錦書不答。
杭遠之拋出一問:“故劍情深,不就是說夫妻恩愛,他不忘舊人,不喜新厭舊么?太子在馬車里有沒有同你說這樣的話?”
“……”
杭錦書結舌塞言。
“妹妹你瞧,我說中了,”杭遠之抱住沉甸甸的劍匣,眉目飛揚起來,迎向全黑的夜色,此時杭氏的車隊已經挑起了燈籠,遠遠望去連成一片,“不過。崔氏皇后早已經在張羅為太子和二王立妃妾了,秀女都已驅車來到長安。我知道你和母親一樣眼底揉不得沙,忍不了與他人共事一夫,所以你離開他,是對的。故劍情深的下場可不好。”
荀野擺明了是想魚與熊掌兼得,既想要結發之妻陪伴左右,又想要妃妾擴充內廷,可天底下哪有這種兩全其美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