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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野解答:“是以殺人為目的,以見血為結果的體術。換言之,妻兄的劍,是禮器,我的劍,是利器,功用不同,難以勝負評定優劣。”
杭遠之聽明白了,但又不滿地挑眉:“你都沒用劍,利不利的你說了算?”
荀野看了一眼手中之劍,將劍收回劍鞘,“我的劍用了便要見血,對敵人可以,對妻兄不能無禮。”
杭遠之嘟囔道:“你們和離了,我不是你妻兄,別套近乎。”
哪知荀野當即就換了稱呼:“杭四郎君。單以體術決斗,你不是我的對手。你要替妹妹報仇雪恨的話,請回吧。”
杭遠之咬牙道:“我是技不如人。但,難道你欺負舍妹,竟然就這么算了?”
荀野默然后,自哂:“你去問她,如果因為我欺負了她,她想報仇,要割我的肉,還是喝我的血,我都給她。”
杭遠之犯嘀咕了,難道自己真是沖動了?
看荀野這模樣,都和離了還對自己禮遇有加,也不像是看不起錦書,要休棄她。
*
兄長去了多時了,香荔回來報信,說郎君自入長安城后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知他是尋太子去了,卻不知去了何處,上東宮打聽,都說杭遠之不在。
孫夫人與杭錦書擔憂他,一時頭腦發熱,鑄成無法挽回的錯。
只是這時不好驚動了家主,杭錦書把自己和杭遠之身旁能調遣的人都秘密派出去尋人了,但一夜了也還沒找見。
孫夫人去穩住杭緯,得知家主今日一早就任了,心下稍松。
杭錦書則在田莊等候消息。
春紅早謝,夏日已深,晴晴翠翠的田莊外,到處是開墾的良田,隔著一道高高窄窄的圍墻,交通阡陌上傳來農夫和樵夫爽朗的笑聲。
杭錦書看著天色逐漸晚了下去,她要上東門打聽消息,摸著隱隱作痛的骨頭,往東門踅過去,驀然撞見一片翠意盈盈的梨林。
如今正值盛夏,梨樹上掛滿了濃葉,蓁蓁的,生氣勃勃。
這種觀賞梨木是難以成果的,結的果子又酸又澀,可是貴族喜歡,因它的花盛開之時,正是皎然高潔,如君子之風。
杭錦書隱隱看到梨樹橫斜交錯的枝干里頭有人,腳步一頓,須臾,那人從梨林了轉了出來。
來人著一身品月色束腰的寬袖交領長袍,衣袖兩邊墜著團團的銀線梨花暗紋,步履優容,面龐秀逸,頗有出塵絕俗之感,就仿佛三月爛漫的梨花,于枝頭重現芳華。
杭錦書錯愕地立在原地,等著他一步步走過來,瞳眸里多了經年未見的陌生,和短促的恍惚。
不知不覺間陸韞已經到了她的面前,他幾乎還是從前的樣子,儒雅精致的皮相貼著不濃不淡的骨,呈現出一種總是云閑風輕的風流,但這種風流是偏內斂的,溫和、端方,謙謙有禮。
“阿泠。”
他喚她,沒有一絲疏離,如昨日一般。
“多年未見,你認不出我了么?”
杭錦書終于回神,腦中此刻回想的,竟是荀野的一句話——
在陸韞回來的當天,她就向他提了和離。
她亦不知心底是何滋味,話到嘴邊,哽了哽,勉強莊重起來:“師兄來長安了?”
陸韞頷首:“我已如約獻上燕州,自是要辭去燕州一切重新回來的。”
杭錦書也點頭:“師兄胸懷青云之志,才比子建,回長安也好,如此大有了用武之地,你為杭氏鞠躬盡瘁,想來伯父應當也會舉薦師兄入朝。新朝初立,以師兄之才,一定大有可為。”
她不過寒暄客套,但陸韞卻認真地凝視著她如今疏遠平靜的眼眸,一字字道:“我以后只在杭氏為幕僚,不入朝。”
杭錦書被他看得微微蹙眉,大概是陸韞與荀野不同的地方吧,她沒有虧欠他,故而也無需厚顏躲閃,任由對方打量,她卻巋然,身不動,心亦不動,只是禮節性追了一問:“為何。”
語氣平淡,仿佛只是與一陌生人在此交談。
陸韞無不失落,他緩緩折起唇角,“我陸韞,永不朝荀氏稱臣。”
“為何?”
這一次杭錦書仰起了眸光。
對方沒有回答,眼神卻對她有了答案。
杭錦書不自在,指尖拂過腰間的青玉禁步,玉佩上圓潤的青玉滑過指尖,沁起絲絲涼意。
她倏地嗤了一下,斂眸道:“愿你得伯父重用。”
她不愿與陸韞交談,怕自己一不小心問起四年前,紙鳶斷了線之后,他為何沒再出現過,為何一聲不響去了燕州,只留下一封要奪她性命的書信,害她病入膏肓,治了許久都不愈。
可是那樣的答案,有何意義。
不過是年少的執著,在今天的她看來,知道了,除了讓自己更加狼狽,別的便什么也不剩下了。
這時香荔帶回了消息,道是四郎君回來了,杭錦書心中一松,轉身向陸韞行了一禮,便告辭離去。
陸韞目送她離開,墨色的瞳仁下是一片如月照幽潭的寒輝。
兄長是回來了,但情況似乎也沒好多少。
他是挨了打回來的,問是誰打的,他咬牙不說,但杭錦書有了猜測,在他揉胸口要傳喚府醫之時,顰眉對他說了一句:“活該。”
杭遠之難受:“妹妹,你怎么如今還向著外人?我替你教訓他,不是為了給你出氣么?”
杭錦書沒好氣地去拿治跌打損
傷的傷藥,手上忙碌著,口中不耐地說道:“我已向你說了,我對荀野沒氣可撒,他沒有對不住我,無須你多管閑事。”
杭遠之將身靠在雕花檀木太師椅上,嘶嘶吐氣,等藥來了,自己擠出一團在掌心搓勻搓熱了便送到衣襟里給自己擦藥,他上藥時,杭錦書則背過身。
他“唉喲”“唉喲”上完了藥,嘆了一口氣:“我是看他可憐,不跟他計較罷了。不然還能打上三百回合。”
杭錦書只想翻個白眼,問他“就憑他”,能在荀野手底下走上三招算是不錯了。
可她沒問。
聽到他可憐,她的目光慢慢地轉了回來。
杭遠之揉著腫脹的肌理,皺眉又去擠藥膏,邊擠邊說道:“昨晚上就去了,誰知他喝得爛醉如泥,我足足等了一晚上,他才來見我。”
他又搓著藥,給自己伸到衣襟里去涂抹,杭錦書連忙背過身不看,心潮卻已經亂了。
杭遠之的聲音不斷傳來:“妹妹你要是不高興,覺著他壞,吃他肉喝他血都可以。這不是我說的啊,他自己說的,我沒有添油加醋。對了,我今日向荀野討教了幾招劍法,他的指點對我很有幫助,于是我做了一個偉大的決定,妹妹你想不想聽是什么?”
杭錦書對兄長的決定毫無興趣,“府醫要來了,哥哥好好看傷吧,我要走了。”
杭遠之卻站了起來,志氣高昂:“我要投軍!”
杭錦書愣住了,正巧趕來的孫夫人與府醫停在門外,聽到這個決定,也愣住了。
杭遠之哈哈大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來我學的花拳繡腿,不是殺人之術。所以我要去參軍,我要學萬人敵之術,我要揚名立萬,我要登棲云閣,我要成大宗師!”
一屋子噤若寒蟬,用一種艱難的目光,默默關懷著他。
“……”
他被荀野激發了斗志,怎么家里人一個個都不支持?
孫夫人跺腳道:“兒啊,你別是吃多了耗子藥出現幻覺了,你能登什么棲云閣,做什么大宗師啊,你老老實實待在為娘身邊不行嗎?”
杭遠之搖頭,這一次無論家里人如何打擊他,他都不在乎,他已經興奮得兩腮通紅,攥手說道:“孩兒不是一時意氣。母親,以前你們總說天下大亂,不讓我出去歷練,現如今總是四海太平了,孩兒若一直養于溫室內,養尊處優,將來還有什么出息?我就要去投軍,我要統領萬兵,成為我朝第一大將軍,誅盡天下賊寇。”
孫夫人滿面愁容,差點兒哭出來:“太子是給你灌迷魂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