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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況連連拱手,流了一頭虛汗,道:“是,正是。”
等出了靈芙閣,杭況就吩咐自己的長隨:“去,去田莊,把二娘子從靜室里放出來。”
長隨領命去了,但左右仍然隨從不解。
杭況嘀咕道:“我就知曉是頓鴻門宴。但沒想到是在這方面敲打我啊,都被休了,還不讓罰杭錦書,這是骨頭……”
后頭的話沒說完,杭況怕太子的暗哨聽見,搖頭晃腦鉆進了馬車。
真沒想到啊,這太子一定是在自己田莊周圍安插有眼線了,杭錦書才被關了多久,請柬就送家門口上來了。
杭錦書對荀野是不為所動,但架不住人家跟聞了肉味的狼似的舔上來,上趕著給人作踐,作踐完了還要給始作俑者撐腰,沒見過這么沒出息的郎子。
杭況不知是要呸一口,還是要豎個大拇指。反正買賣不成仁義在是好事,發作杭錦書只會激怒太子,那就放了吧,那活菩薩留在家里,不過是添一副碗筷的事情。
唱臺上,戲文常聽常新。
半開的湘云飛雅間,水晶屏動。
季從之與幾名翊衛,包括苦慧,都進來待命。
只聽唱詞里忽然唱道:“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幾個要回話的男人突然噤了聲,面面相覷,眼風斜了眼太子。
荀野身體一震,瞳中墨色欲滴。
唉。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世上多少好男兒難過美人關。
季從之是個赤條條的老光棍,安慰不了太子,苦慧這半路出家又還俗的和尚,竟還沒心沒肺老神在在地背靠在雅閣門框上,嘴角一勾,好像想到了什么秘不可測的往事,眼底翻涌涼意。
最后是老郭站出來,一拍胸脯,要為太子解恨:“這唱的什么調調?這不是譏諷太子剛被休嗎?”怎么那沒眼力見呢!
說著要提刀出去,把外頭唱臺上那身穿絳紅襕衫,包了一圈石青色幞頭的梨園男郎給活捉了下酒,結果被荀野瞪了一眼。
太子殿下的眼刀飛過來,老郭又愣住了,左右看看,一指自己,萬分委屈:又是我?我這回沒說錯吧!
季從之嘆一聲,長臂挽住老郭的胳膊,將這個哪壺不開提哪壺的魯莽漢子給拽走了。
老郭氣急敗壞,直說季從之拉錯人了,推推搡搡到了樓下,忽見到湘云飛有人下來,說是雅間的主人,要了二十斤梨花酒。
老郭和季從之大眼對小眼看了半天,唯唯諾諾不作聲了。
*
杭錦書得到了家主釋放的口令。
奇異的是,這次竟然只不過拘禁了一天便被放出,走出靜堂之時,母親和兄長都在靜堂外等候,兩人一徑擁上來,孫夫人更是眼眸包淚上上下下檢查她可曾遭了暗傷。
杭錦書把住母親的兩臂:“還沒來得及上家法,女兒好端端的,身上無傷。是母親說動了伯父?”
孫夫人恨恨咬牙:“杭家的男人個個倔驢脾氣,豈是那么好說話的,你伯父更是油鹽不進!我昨夜守在他大房門外,一整夜,他都無動于衷。至于你那父親,早早地就歇下了,幾時在乎過你的死活。”
這兩人,一個心里只有杭氏,一個對兄長唯命是從,恨不得連著四肢長在一起,八成下世頭胎做一對連體嬰,是個怪胎。
杭遠之感到萬分冤枉:“母親,你別捎帶我啊,我還不是為妹妹奔走了一夜。”
說罷,他又看了眼杭錦書,妹妹形容消瘦,兩頰蒼白,可知是沒過什么好日子的,又熬了一夜,現下兩只眼睛比兔子還紅,杭遠之看了心疼,愈發遷怒于人,大怒道:“我妹妹溫良賢淑,好端端的怎么會放著富貴日子不過和離,定是荀野那廝給你氣受,我說過,他要敢辜負你,我必定不饒他,妹妹你等著瞧好了。”
他揎拳要斗,目眥欲裂,這模樣嚇壞了孫夫人,杭錦書也阻攔他:“不關荀野的事,哥哥你別胡來。”
但杭遠之這時哪里聽得進,非要找荀野理論上一番不可。
敢情是荀野一朝得勢,就要拋棄陪他打天下的糟糠之妻不成?豈有此理。
杭錦書在蒲團上跪了一夜,腳下不穩,剛邁出左腳,便重心搖晃,被孫夫人拽進了懷里,這一剎那的功夫,杭遠之已經踩著風踏出了靜堂庭園。
滿樹紫薇,搖曳間驚動了青墻下的身影。
兄長去得很快,杭錦書怕他做出傻事,便教香荔跟了去了。
她使不上力氣,呼吸也不敢,一口沒一口地喘著。
那封休書,還在她的袖中藏著,緊緊貼著肌膚,一整夜她都沒放下。
孫夫人也為難:“兩頭都要顧,兩頭都顧不上。你哥哥是個牛脾氣。狗腦筋,沒一點世家子弟的修養和城府。他要得罪了太子,太子一怒之下降罪杭家,你伯父只怕又要借題發揮拿你開刀。這個家我是待得心力交瘁了!阿泠,你們倆以后就太太平平在我身邊待著,不要再和荀家搭上關系了,阿彌陀佛。”
卻說杭遠之早已經一股風似的刮出了田莊,以香荔的腳力竟還跟不上,一個眨眼,郎君已經搶了莊子上的一匹快馬,颯沓便絕塵而去。
到了日暮時分,杭遠之在長安城中兜了個大圈子,才氣急敗壞地找到東宮。
守備禁軍翊衛自是都要阻攔,他張口便叫囂:“我是杭氏郎君,太子妻兄,誰敢攔我?”
這架勢,像是城門樓下前來叫陣的。
左右猶豫不敢放行,苦慧恰逢此時從旁經過,聽說是杭遠之,嘴角仰了仰,命人放行。
杭遠之念了句“這才像話”,也不耽擱,一路暢行無阻地入了東宮,往太子素日所棲的武英殿而去,此時天色昏黃,暮云合璧,武英殿中已經侍奉火燭了,杭遠之大喇喇闖進去,卷起一股殘風,將剛點燃的燭火倏地撲滅。
掃塵奉燈的女史都驚慌失措地看著這個闖宮的外男,嚇得花容如雪,杭遠之置之不理,視線左右逡巡,遍尋不見,正皺起眉宇,這時他的鼻子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味。
亂轉的眼光驀地停下來了,他尋著酒氣,好奇地迎著當中的髹漆檀木案上去,踏上一塊臺階,視線雖登高而開闊,便一眼撞見了荀野。
他躺在檀木案之后的毛氈上,吃醉了酒,雙眼緊閉,墨眉深蹙,夢里也痛苦萬分。
杭遠之大驚失色,一指荀野,看向身后唱戲似的邁步進來的苦慧,“這怎么回事?一國太子,竟醉成這樣,你們這些臣僚也不管管么?”
苦慧嫌天熱,手里不緊不慢地搖著一把羽毛扇,笑意吟吟地說道:“杭郎君不是要替妹出氣,與殿下決斗么?就這么斗吧!”
杭遠之卻左看右看,對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人,實在下不來手。
他怎么看著,這太子荀野,比她的妹妹看起來情況糟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