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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野扯了一下嘴唇,不想再聊陸韞。
但轉過眸,想與夫人說兩句話,見她神思不屬,仿佛正在出神,只望著燭臺上那一桿燃盡的梅花蠟燭,怔怔的,荀野心里又悶悶不樂起來了。
“夫人,我們盡快回長安好么?”
與杭錦書從戴月廂出來之后,荀野追上幾步,牽住了杭錦書臂彎之下輕垂如云的豆綠灑金披帛,如此提議道。
杭錦書沒答。
過往三年的日子,她倏然再想起不起。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回到家中三個月之后,她突然再也不想去過那波譎云詭的日子,更何況,要忍受那諸般折磨。
她沒回答,荀野以為她還在念著杭況說的那人,心里悒悒呷了一口酸,冷不丁冒出一句:“那個陸韞,夫人是喚他‘師兄’吧?”
杭錦書停了腳步,看向身旁疑神疑鬼的男人,總有些驚悚,覺得荀野這人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天真得如一張白紙,頓了須臾,她輕聲道:“是喚‘師兄’,不過,也有多年未見了。”
荀野“哦”了一聲,嗓音低沉,隱隱有些失落,不知怎的,心中竟悖謬地覺得簡簡單單的“師兄”二字,要比“夫君”二字還要親昵。
所以人吃起醋來的時候是不講道理的,荀野也有他求而不得、抓耳撓腮的時候,這般胡思亂想了片刻,沒有察覺到夫人早已停下了腳步,荀野沒長眼地撞向了夫人的后背。
碰了一下,荀野唯恐撞壞了夫人,連忙后退半步站定,但雙臂早已掐住了夫人腰肢,扶她穩穩定住。
杭錦書的腰掙開他的手,在他臂展之內轉過身,一雙清湛若雪的眼光往上抬,與他對視,語調平靜:“夫君如果想知道什么,但問無妨。”
荀野一愣,他想,自己怎么敢質問夫人,別說她不想說,就是她想說,他也不想真的知道,關于她和陸韞之間的種種,知曉了,不是讓自己更吃醋、更難受么?
荀野沒那個自虐的傾向,就是有點兒刺卡住了喉嚨,但不要緊,他自己能消化,能消化得很好。
定了定神,荀野正色肅容,搖頭道:“與夫人相識多年,沒聽說過杭氏有這號人物,聽說是個豪杰,所以感到好奇,燕州他拱手相讓也可,不讓我也可施以王道,使之臣服,天下歸心,是萬民所向,時勢所趨。”
杭錦書仔細凝視了他半晌,沒看出端倪,心中信了幾分。
論爭鼎天下,荀野是無出其右的。
杭錦書想了想,沒把這話說出來,倒顯得他厲害,他知曉后,愈發不饒人了。
今日說起了回長安的事宜,杭錦書臉上泛出了難色。
午后,兄長非要拉著荀野出城跑馬,他拗不過,只能隨杭遠之騎馬出門,她聽到荀野喚他的愛駒“伊紇曼”,那是一個吐火羅名字,荀野的母親出身異族,荀家雄踞西關,與吐火羅人交道甚繁,荀野因此精通吐火羅語。
她也沒去探究,為何荀野也替戰馬起一個吐火羅的名字。
母親來了汀蘭園,知曉荀野眼下不在府中,看杭錦書正在支摘窗下蒔花弄草,她步行過去,向女兒說起了荀野去向。
杭錦書很是放心:“兄長是有意為難荀野,但以荀野的騎術,還不至于被兄長刁難住。”
孫夫人多看了她一眼,語調委婉:“你哥哥也是想替你出氣。”
說了再多,他們也不信,杭錦書實無奈何,嘆息道:“母親,荀野的確不曾欺負女兒,我不需要出氣,哥哥實在多此一舉。”
孫夫人心想,你哥和荀野過不去,只怕不只有為你出氣那么簡單。他自幼習武,卻不知自己是個銀樣镴槍頭,學得心高氣傲,竟然把棲云閣英雄榜上的高手都不放在眼底,還屢以挑釁,該教他吃點兒苦頭。
不過,孫夫人萬分不安:“阿泠,你這么快就要隨他去長安了?”
這一別,恐怕又不知多少年難見。
好在如今天下安定,來日她若是想女兒,也可以千里迢迢地趕赴長安,與她相見了。
杭錦書一時沉默。
女兒不說話,孫夫人以為她決心已定,女兒是她心頭的一塊肉,實在割舍不下,當初就是不想讓杭錦書遠嫁的,誰知最后嫁了一個頂頂尊貴的夫婿,她不知是喜是悲,握住了杭錦書的腕骨,輕輕一拽:“女兒,阿泠,出嫁了隨著夫君,我們不怨,只是你千萬記得常回娘家,你阿耶阿娘這里惦記著你!婆家未必拿你當親女兒看,若不是時勢所逼,誰愿意讓女兒離開這么遠,去受別人的調理和磋磨?再說那荀家人又不是什么好人……”
杭錦書原本搖擺不定,聽了這話,更是悲戚,不由地心肝搖顫:“阿娘。”
不想走了。
她不想和荀野回長安!
不想和一個自己不喜歡,也根本不可能看上的男人一輩子栓在一起!
天下局勢已定,為什么她的婚姻仍然不能自主,隨著燕州獻降,杭氏與荀氏已經由利益深深捆綁在了一起,就算是少了聯姻,只怕也沒有什么大的影響!
她為何不能替自己做打算。
當初聯姻,是她自己應許的,可的確是受時局逼迫,她沒有選擇,只是哀莫大于心死地接受了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命運而已。
“阿娘,我、我要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