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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要是取代波斯,在她的隔壁安家,那以后還是禍害。草原上的狼,她太了解了。他們不會滿足于波斯,他們會繼續往東看,看西域,看河西,看她的大周。與其等他們養精蓄銳了再打過來,不如現在就斷了這條路。
她直起身子,目光落在法魯克臉上,“波斯王的誠意這么足,朕當然要打,拜占庭欠朕的錢,羞辱朕的使臣,這筆賬,朕還記著呢。”
法魯克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大周皇帝果然不是只看眼前利益的人。
等法魯克終于平復下來,趙明昭才再次開口,“你帶來的這些情報,朕會讓兵部和樞密院仔細研究,讓人一一核對,朕不打無準備之仗。”
法魯克抬起頭,眼睛紅腫,聲音沙啞,“陛下放心,波斯與拜占庭為鄰數百年,王庭的檔案庫里堆滿了數代人的情報。陛下要的,都在里面,不會有任何錯漏。”
趙明昭點了點頭,話鋒一轉,“突厥那邊,你覺得,如果拜占庭知道大周要出兵,會怎么做?”
法魯克想了想,謹慎地開口,“臣以為,查士丁二世不會相信。拜占庭離大周太遠了,遠到他們不覺得大周真的能打過來。就算他們信了,也不會撤走突厥人。阿史那務涂是他們的刀,刀已經架在波斯的脖子上了,這時候收刀,波斯不會感恩,只會趁機反撲,查士丁二世沒那么傻。”
“行,你回去等消息吧,朕的兵馬出動,會帶上你的。”
謝恒厥來的時候,正是午后最熱的時候。
蟬鳴從柳樹上傾瀉而下,崔安引著他穿過宮廊,推開御書房的門,一股涼意從里面漫出來,殿角的冰鑒散發著幽幽的寒氣,和著沉水香的清冽,將他身上烤了半日的暑氣一下子沖散了大半。
明昭看著他,“恒厥來了?坐。”
謝恒厥站在御案前,一身便袍,腰系銀絲帶,頭發用一根竹簪束著。二十八歲的謝恒厥,眉目還是那樣灼灼,站在那里的樣子像一個剛從畫上走下來的少年將軍。只是那眉宇之間,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愁。
“陛下——”
這幾年他憑自己的戰功,升了國公,他根本不需要繼承他父的爵位,還因為他父,他被人喊小國公。
“恒厥,朕聽說,你又從家里搬出來了?”
謝恒厥抿了抿唇,“他們煩。”
趙明昭忍住了笑,前些日子謝晏跟她說過,謝氏輪番上陣,給他相看了十幾家閨秀,從太原王氏到滎陽鄭氏,從博陵崔氏到范陽盧氏,滿洛陽的名門閨秀都快被他相了個遍。
他見了一個推一個,推了七八個之后干脆連見都不見了,直接搬去了自己的國公府,說是清凈。
不肯再回家了。
謝恒厥也覺得委屈,憑什么所有人都讓他退,明明是他兄長過分,現在全在指責他。
他都沒鬧他們,倒是先鬧上他了。
明昭不開腔,換了個話題,她放下茶盞,從御案上拿起一卷輿圖,攤開。
輿圖上標注著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從蔥嶺到波斯,從波斯到拜占庭,一條蜿蜒的路線用朱筆標了出來,箭頭直指西方。
“恒厥,你過來看。”
謝恒厥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輿圖上。
“突厥雖然亡了,可阿史那務涂還活著。他跑到了拜占庭,投靠了查士丁二世。拜占庭給了他糧草、軍械,讓他帶著三萬騎兵去打波斯。照這個勢頭打下去,用不了三年,波斯就得亡國。”
她抬起頭看著他,“突厥要是真在波斯扎下根來,就算幾十年危及不到大周,朕不想在周邊埋下這個雷。”
波斯沒什么野心,戰斗力也不足,已經是一頭衰老的獅子,不足為懼,但滿心仇恨的突厥不一樣。
謝恒厥聽懂了,心里涌起說不清道不明的熱流,打突厥他很順手啊,“陛下要臣去?”
趙明昭從案上拿起另一份文書,遞給謝恒厥。
恒厥接過來,展開一看,是庾道季的奏報。海上艦隊已經準備就緒,三十艘戰船,配備紅衣大炮,十月趁東北季風南下,經馬六甲、獅子國,抵達波斯灣。
這三十艘與鎮海一樣大,但比鎮海更能在海上作戰,這是苻毅帶著工部在交州造的,有少府的數據支撐,造的就更結實了。
這船在如今的海上,是無敵的,技術領先太多,明昭不慌。
謝恒厥的目光在奏報上停了好一會兒,他的眼睛亮了,“陛下,這是讓我與庾道季里應外合?”
明昭嗯了一聲,“庾道季十月從海上走,他的船隊會帶著大炮和糧草,先在波斯灣靠岸,建立據點。你率一萬精騎,一人兩馬,從陸路走河西走廊、西域、蔥嶺,翻過高山,穿過大漠,抵達波斯。到了波斯之后,庾道季的海軍從海上策應,你的騎兵從陸上進攻。”
謝恒厥心跳有些加速,這是他這輩子接過的最遠的差事,從洛陽到波斯,萬里之遙。要翻過雪山,要穿過沙漠。
“恒厥,你敢不敢去?”
謝恒厥抬起頭,四目相對,他的目光坦然。“我敢。”
明昭看著謝恒厥,她想起小時候,她很喜歡與恒厥一塊玩,他比她還小,看著開朗陽光,情商也很高,他從來沒有讓她為難過,如今那個漂亮得過分的少年已經長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戰功赫赫,威震四方。
“你們帶著干糧去,在西域補足水與干糧,波斯那邊,法魯克使團會帶著你們,以免迷路。到了波斯,沙普爾三世會負責你們的一切補給,糧草、馬料、營地,波斯一力承擔。你只管帶兵,只管打仗。庾道季那也會帶著糧食,以免出現問題,如果事不可為,快馬回來。”
謝恒厥點點頭,“嗯,我知道的。”
明昭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恒厥,平安回來。”
謝恒厥看著她,就這樣伸手抱住了她,明昭愣了愣,并沒有推開,她也抱住恒厥,一如以前。
“恒厥,這次很危險,朕并沒有與臣工商議,但朕相信你。”
這事確實有點坑,但她要說出來,那朝廷得吵翻了天,這些人定得懟她瘋了。
她與宋臣先干了再說,兵部知道就行,不擺明面上,成敗她一力承擔。
謝恒厥從御書房出來的時候,午后的陽光正烈,他徑直去了兵部。
兵部的值房里,案上堆著一摞文書,最上面是一份用牛皮紙封套包著的密件,封套上蓋著尚書省的朱紅大印,旁邊還有一份更厚的,蓋的是樞密院的印。
謝恒厥進門的時候,宋臣正靠在憑幾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睛,目光清明,不像剛睡醒的樣子。
“來了?”
宋臣的聲音沙啞。
謝恒厥點了點頭,在他對面坐下,宋臣把那兩份密件推過來,手指在上面叩了兩下,“這一份是兵部的,行軍路線、補給節點、沿途各國的情況。這一份是樞密院的,作戰方略、兵力部署、敵情研判。這次你快馬加鞭不帶謀士,所以你自個兒把這兩份東西吃透。”
謝恒厥接過密件,拆開牛皮紙封套,抽出里面的文書。第一頁是一張輿圖,比他方才在御書房看到的那張更細,標注著從河西走廊到波斯的每一段路程、每一個補給點、每一處可能遇到敵人的地方。
宋臣的聲音不急不慢,“從玉門關到蔥嶺,這段路你熟,慕容恪在西域設了互市,沿途的關卡都打過招呼了,你的人馬過境不會受阻。從蔥嶺到波斯,這段路沒人走過,你只能靠波斯使團帶路,你自己多留個心眼。”
宋臣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遞過來,“這是庾道季的船隊路線,他十月從交州出發,走海路,大約明年春天到波斯灣。你從陸路走,順利的話在大雪之前就能到波斯,但你不要暴露,以免打草驚蛇,你們會合后,海上陸上一起動手。”
謝恒厥把那份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里面還有敵人可能的布置,他怎么快速取勝的方法,每一種可能都有甲乙丙丁四種解法,他驚得抬起頭,“宋尚書,你不上朝也就罷了,連門都不出,這方略你是怎么寫出來的?”
宋臣笑了笑,“我不過是在情報的基礎上,把棋子擺到該擺的位置上。”
謝恒厥把兩份密件收好,貼身揣著,站起來朝宋臣拱手,“宋尚書,我走了。”
宋臣看著他,“去吧。”
謝恒厥大步走出了兵部值房。
三天后,洛陽西門外。
一萬精騎列隊完畢,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戰馬的鼻息聲此起彼伏,輕甲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謝恒厥騎在高大戰馬上,腰懸長刀,頭發用一根黑色的發帶束著,眉目間盡是肅殺之氣。
身后是法魯克和他的波斯使團,再后面是一萬精騎,每人兩匹馬,馬上馱著干糧、箭矢、換洗的衣服和備用的馬掌。
趙明昭站在城門樓上,看著下面的隊伍。
謝恒厥勒轉馬頭,朝城門樓上看了一眼。隔著那么遠的距離,趙明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舉起右手,在額前停了一瞬。她看著他,也抬起手,在額前比了一下。
謝恒厥勒轉馬頭,雙腿一夾馬腹,策馬向西。
一萬精騎跟在他身后,馬蹄聲如悶雷般滾過洛陽城外的官道,揚起漫天塵土。隊伍最前面是謝恒厥的將旗,紅色的旗面上繡著一個斗大的謝字,在晨風中獵獵翻飛。
法魯克騎在馬上,緊緊跟在謝恒厥身后,法魯克說,從洛陽到波斯,快則四個月,慢則半年。路上最難走的是蔥嶺那段路,山高路險,春天雪化的時候泥石流多,冬天大雪封山過不去,秋天最好走,現在出發剛剛好。
謝恒厥點了點頭,策馬加快了速度。
半個月后,他們過了玉門關。玉門關外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黃沙漫漫,不見人煙。
風從西邊刮過來,帶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謝恒厥下令所有人用布巾蒙住口鼻,每個人每天的飲水定量,不許浪費,戰馬的飲水也要記錄在冊。
出了玉門關便是西域。
慕容恪在疏勒設的互市已經初具規模,各國商人云集,絲綢、瓷器、茶葉、香料、寶石、藥材,琳瑯滿目。
謝恒厥在這里補充了淡水和干糧,稍微休整了兩天,然后繼續西行。隊伍穿過天山南麓,沿著塔里木盆地的北緣一路向西,沿途經過龜茲、姑墨、疏勒,出了疏勒便是蔥嶺。
蔥嶺的山路比他想象中更難走,山路崎嶇,有些地段窄得只能容一匹馬通過,旁邊就是萬丈深淵。
戰馬們走得小心翼翼,時不時打一個響鼻,前蹄在巖石上磨得火星四濺。謝恒厥讓士兵們下馬牽行,自己走在最前面,一手牽著馬韁,一手扶著山壁。
翻過蔥嶺的最高處時,謝恒厥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身后是連綿不絕的雪山,重重疊疊,一望無際。
法魯克牽著他的馬跟上來,喘著粗氣,用結結巴巴的漢話說,“謝將軍,過了這座山,前面就是波斯的邊境了。”
謝恒厥點了點頭,策馬沿著山坡往下走。
山坡上沒有路,只有牧羊人踩出的小徑,彎彎曲曲地通向山下。山腳下是一片開闊的谷地,谷地里有溪流,有草地,有零星的羊群和牧羊人的帳篷。
幾個牧羊人遠遠地看見這支隊伍,嚇得丟下羊群就跑。法魯克騎馬追上去,用波斯語喊了幾聲,那幾個牧羊人回過頭來,看見法魯克的服飾,才沒那么害怕。
他們還以為敵人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