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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蕭酌清試著去取鳳元羲受傷的那只手。
那日給鳳元羲包扎患處的是太醫,蕭酌清未曾查看,不知那里是否潰爛。
只是這回,鳳元羲沒有剛才那么配合。
受傷的那只手恰在臥榻的里側,蕭酌清無法順著力道從被衾里將那只手帶出來。他試著伸手,可那側的錦被正好被鳳元羲壓住,將那手死死裹在里面。
蕭酌清無法,只好俯過身去。
他本半跪在榻前,此時身體靠上床榻,衣袖拂落在被衾上。
他伸手,試著扯了一下。
紋絲未動。
那一角被衾被壓得很死,蕭酌清的角度又逆勢,全然使不上力氣。
鳳元羲傷處未愈,蕭酌清怕強行掙動會使傷口裂開,不敢妄動,只好伸出雙手,俯下身,想先抬起鳳元羲的手臂。
只是他謹慎而專注,全然沒注意到,自己眼下已然幾乎伏在鳳元羲身上,從后看去,仿若他在俯身擁向床上那人。
“陛下的手沒有潰爛。”
忽然,身后一道聲音,嚇了蕭酌清一跳。
他回頭,那個叫魏泉的內侍不知何來了,就站在他身后。
很近,拉長的陰影幾乎籠罩了他,蕭酌清跪在榻前,抬起頭也不大看得清他的眼神。
魏泉的嗓音啞得厲害。
蕭酌清問他:“你怎么知道?”
魏泉說:“昨夜,奴婢曾為陛下換藥。”
蕭酌清的目光掃過他那張臉。
低眉垂目的年輕內侍,面無表情,看上去沉默得近乎木訥,顯得喪氣。
此人很不起眼,他之前從未見過。
這種人在宮禁之中,通常是不受待見的。但蕭酌清也知,這樣的人,也沒有在這種事上撒謊的必要,更沒有在外臣面前撒謊的膽氣。
蕭酌清信了他的話,直起身,很順暢地吩咐他:“去取溫水,巾帕。”
魏泉頓了頓,轉身走開了。
太醫未到,蕭酌清沒有藥,只得先為鳳元羲降溫。
他讓宮人開了窗,又打開床帷,是以通風散氣,先使病氣稍散,再為鳳元羲降溫。
明亮的日光照射在床榻前,暖風拂動,終于驅除了寢宮中陰冷沉郁的氣息,仿若春回大地一般。
魏泉也端著銅盆與巾帕回到了龍榻邊。
蕭酌清自然地在溫水里打濕了帕子,擰干,替鳳元羲擦過臉頰。
“奴婢來吧。”那魏泉又開口了。
蕭酌清有些意外地回看了他一眼。
這樣的宮人在曲臺實屬罕見,旁人寧愿受訓,也要躲得離鳳元羲遠些,倒是這魏泉積極,竟主動往身上攬活。
“不必。”蕭酌清一邊替鳳元羲擦臉,一邊提點了他兩句。
“你叫魏泉?如今是什么品階,在曲臺管做什么?”
若此人當真堪用,許也可提拔一二。
可他卻沒看見,身后的魏泉未曾開口,目光只一味落在他的手上。
他動作很輕,甚至稱得上憐惜,修長玉質的手指握著潔白的巾帕,細細擦拭過榻上那人的臉時,還會細心地試探溫度。
曲起的指節貼上那人的面頰,停留片刻后又離開,像盤旋在池塘上的蜻蜓,點一下水,又振翅飛離。
半天沒得到回應,蕭酌清回頭,就見那內侍似乎在發呆。
……果真笨拙,難怪在曲臺任勞任怨。
“你的名字我記住了。”蕭酌清沒有強求,一邊替鳳元羲降溫,一邊繼續說道。“若陛下沒有退燒,午后再替陛下擦拭一回,聽見了?”
“……是。”
魏泉應聲,蕭酌清卻并沒關注他的回應。
“陛下,當心手。”
即便皇帝昏迷,蕭酌清仍舊未廢禮數,在榻前跪得端正,雙手執起鳳元羲那只手時,還不忘出言提醒。
魏泉的喉嚨上下滾了一下。
他與榻上那人說話,是和與他不同的。
他的嗓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誰,帕子仔細地擦過那人的五指,行動之間,仿若情人間的繾綣交握。
魏泉垂在身側的手也動了動,似在回應什么。
——
替鳳元羲擦完面頰、脖頸與一只手,太醫總算來了。
例行診脈,此后便是開藥煎服。蕭酌清略通醫術,這種簡單的病癥上,與太醫的論斷沒什么出入,寒邪侵體,引發高熱,藥方亦是常見的麻黃石膏湯。
湯藥煎上,太醫告退,日晷上的時辰眼看即將輪轉到午時,蕭酌清即將就需離宮。
他為講官,即便每日入宮,也無法時時關照在此。
寢殿里肅靜一片。
蕭酌清立在榻前,目光掃過滿殿的宮人。
“陛下才受賊人行刺,廉王殿下震怒,特命各處嚴加防守,勢必要保陛下平安無虞。”他緩緩說道。
“今日之事,需要本官照實報知廉王殿下嗎?”
宮人果然跪倒了一片。
“求蕭大人饒命!”
陛下高熱,此事可大可小。
可他們這些奴婢的命又算得什么?廉王殿下一旦知情,要了他們的命、再換一批宮人,無非一句話的事,比給曲臺換一批草木還要簡單。
“陛下如若盡快康復,我自然沒必要難為誰。”蕭酌清說。“但若我走之后,再有任何變故危及龍體,本官亦無法開脫,自然無力保全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