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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民國亂世中的戲子白月光四
顧沉舟那邊,日子卻越發艱難。
嚴世鏞雖因那夜的“風流韻事”暫時放松了對他的直接緊盯,但對赤霞會地下網絡的打擊卻變本加厲。
幾條經營多年的交通線接連遭到破壞,數位同志被捕,損失慘重。
組織傳遞情報的渠道,一下子變得岌岌可危。
巡閱使府邸書房:
陳墨面色凝重地匯報著最新損失:“……城西的榮昌藥鋪據點被端,老趙被捕,雖未吐口,但那條線算是廢了。通往江北的三號交通線也發現可疑人員頻繁出沒,暫時不敢啟用。櫻花計劃的后續情報和組織的反擊指示,積壓在手里送不出去。”
顧沉舟站在地圖前,目光沉郁地掃過那些被標注出來的節點。
嚴世鏞這條老狗,嗅覺確實敏銳,打擊也精準狠辣。
“帥座,”陳墨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道,“目前唯一相對安全,且具備流動性和掩護條件的,只剩下青鳥之前提過的備用方案。利用戲班、商隊這類流動性大、人員復雜、又不容易引起嚴密搜查的行當。”
顧沉舟猛地轉身,眼神銳利如刀:“你是說……玲瓏閣?”
陳墨低下頭:“是。柳三弦的玲瓏閣,每年春秋兩季都會應邀赴周邊幾個大城演出,有時甚至會去江北。戲班人員固定,箱籠道具繁多,是極好的掩護。而且……”
他頓了頓,“月老板與您有公開往來,她若愿意協助,很多場合可以自然接近,不易惹疑。”
“不行。”顧沉舟幾乎是立刻否決,聲音斬釘截鐵,“這些事與她無關,已經牽連她夠深了,不能再將她拖進來。”
“可是帥座,情報積壓,每延遲一天,組織的損失和風險就增大一分。東海商會的滲透在加速,我們被動挨打,必須有渠道反擊!”陳墨急道,“月老板的膽識心性,您也見過。那夜若非她機警果決,后果不堪設想。或許,她并非不愿……”
“正因為她不是全然無知,正因為她有膽識,才更不能!”顧沉舟打斷他,語氣罕見地帶上一絲焦躁,“你知道這條路多危險嗎?嚴世鏞的刑房是什么地方?一旦失手,等待她的是什么?你想過嗎!”
這是顧沉舟少有的情緒外露,陳墨沉默下來,他知道如果被嚴世鏞發現,結果肯定是生不如死。
“那……眼下怎么辦?”陳墨低聲問。
顧沉舟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再想別的辦法,聯系我們在郵政系統內部的人,看看有沒有縫隙。另外,讓青鳥也想想門路,但要絕對保證他的安全。”
“是。”
然而,壞消息接踵而至。
幾天后,秦四爺通過極其隱秘的方式傳來口信:肅查處似乎對他也加強了監控,他常用的幾個聯絡點和傳遞方式都感覺不穩,近期不宜頻繁動作。
仿佛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而他們可用的空間,越來越小。
——
玲瓏閣內,松月也察覺到了秦四爺的異常。
這位往日談興頗濃的四爺,近來幾次見面,雖然依舊客氣周到,但話少了,有時甚至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送來的東西,也從以往珍稀的古玩字畫,變成了不惹眼的物件。
這日,秦四爺又來聽戲,散場后照例到后臺坐坐。
松月親自沏了茶,狀似無意地問起:“四爺近來氣色似乎不佳,可是生意上有什么煩難?”
秦四爺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扯出個笑容:“勞月老板掛心,沒什么,年紀大了,精力不濟罷了。倒是月老板你,近日可還安好?顧帥那邊……可有什么消息?”
他問得含蓄,但松月聽出了其中的關切。
“顧帥公務繁忙,許久未見了。”松月淡淡道,隨即話鋒一轉,“四爺,我雖是個唱戲的,不懂什么大事,但也知道近來金海風聲緊。您若有什么難處,或者……有什么需要人跑跑腿、傳句話的,但凡我能做的,您不必見外。”
她這話說得誠懇,姿態放得低,完全是一個想要回報照拂的后輩模樣。
秦四爺看著她,眼中掠過復雜的情緒,他放下茶杯,長長嘆了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月老板,你是個聰慧又有情義的孩子。”秦四爺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滄桑,“有些事,老朽本不該跟你說,但眼下……確實有些關節,堵住了。有人在找我們的麻煩,盯得很死。許多往常能走的路,現在都走不通了。”
他停住,觀察著松月的反應。
松月面色平靜,只是眼神更加專注,表示自己在認真聽。
“我們需要一些不那么顯眼,又能合理流動的橋。”秦四爺說得非常隱晦,但意思已經足夠明白,“比如,戲班子去外地唱戲,箱籠行李難免多些雜件;又比如,有名角兒被貴客邀請,私下遞個東西、帶句話……”
松月的心跳微微加快,她明白了。
顧沉舟他們遇到了傳遞情報的困難,而戲班的流動和她與顧沉舟的公開聯系,可能是一個突破口。
秦四爺這是在試探她的態度。
“四爺,”松月的聲音很輕,“您說的這些,我不太懂其中的關竅。但我只知道,顧帥是個做實事、心里裝著大局的人。這世道不太平,有人想讓它更亂,有人想讓它變好。若是能為讓世道變好的人,盡一點微不足道的力氣,我松月,愿意。”
她沒有豪言壯語,只是平靜地陳述了自己的選擇。
她知道這選擇意味著什么,但她也知道,當她選擇走進顧沉舟的書房,選擇幫他傳遞秦四爺的警告時,有些路,就已經無法回頭了。
秦四爺看著她平靜的眼眸,心中震動,最終化作一聲復雜的嘆息,“孩子,你有此心,老朽感激不盡。但此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你且先不必做什么,等我的消息。務必謹慎,保護好自己。”
“我明白,四爺放心。”
——
三天后的深夜,玲瓏閣早已散場。
窗外忽然傳來有節奏的叩擊聲,三長兩短,重復兩次。
不是尋常訪客。
松月心頭一緊,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月光下,秦四爺戴著深色氈帽,只露出半張臉,對她快速點了點頭,又指了指后門方向,隨即隱入陰影中。
松月立刻明白,她迅速換上一身深色便裝,將長發簡單綰起,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門。
秦四爺已等在那里,身邊還跟著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
盡管遮得嚴實,但那挺直的脊背和熟悉的氣息,讓松月瞬間認出了來人。
是顧沉舟。
他竟然親自來了!
“月老板。”顧沉舟摘下斗篷,露出輪廓分明的臉。
“顧帥。”松月微微頷首。
秦四爺低聲道:“長話短說,月老板,你的心意,老朽已經轉達。只是此事非同兒戲,必須你本人當面說清,也要讓你知道將要面對的是什么。”他看向顧沉舟,“你們談,我去外頭看著。”
秦四爺悄然退到更遠的陰影里望風,只剩下松月和顧沉舟相對而立。
“秦四爺都跟你說了?”顧沉舟開口,聲音低沉沙啞。
“說了個大概。”松月直視著他,“我知道你們遇到了困難,需要借助戲班流動傳遞消息。”
顧沉舟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似乎想從里面找出絲毫的猶豫或恐懼。“那你可知,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你要時刻警惕,小心偽裝,可能要在敵人眼皮底下周旋,一旦被發現,就是嚴刑拷打,甚至……”
他頓了頓,那個“死”字終究沒有說出口,但眼中的沉痛已經說明一切。
“我知道。”松月的聲音平靜無波,“那夜在您書房,我已經見識過了。嚴世鏞的手段,我雖未親身體驗,但也猜得到幾分。”
“既然知道,為何還要答應?”顧沉舟向前逼近一步,語氣帶著不解,“你本可以置身事外!你有柳三弦庇護,好好唱你的戲,過你的日子,何必蹚這渾水?這世上值得你賭上性命的東西,未必在這里!”
他的激動,源于內心激烈的掙扎。
理智告訴他,這是目前最可行甚至唯一的辦法。
情感上,他卻萬分抗拒將她置于險地。尤其在那日書房后,愧疚感幾乎要將他撕裂。
松月仰起臉,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瑩白的面容上,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此刻卻燃燒著兩簇堅定的火焰。
“顧帥,您說得對,我本可以只做個戲子。”她緩緩道,“可戲臺方寸,演盡悲歡離合,看透世態炎涼。我唱《霸王別姬》,嘆英雄末路,紅顏薄命;我唱《桃花扇》,悲國破家亡,身世飄零。這些難道只是戲文嗎?不,這就是我們腳下的世道!”
她的情緒激動起來,胸口起伏:“我十歲家破人亡,流落至此,見慣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我讀那些被禁的書,不是獵奇,是因為我在里面看到了光亮,看到了希望,看到了這吃人世道或許還有改變的可能!您問我為何要蹚渾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因為我不想做被困在籠中的雀鳥!哪怕前路是驚濤駭浪,我也想試一試,做那只敢于擊水三千里的鵬鳥!”
“我不求聞達,不求功勞,只求問心無愧,顧帥,您所圖之事,亦是松月心中所愿。請允許我,與您同行。”
“擊水鵬……”顧沉舟低聲重復這三個字,最后鄭重地抱拳,向她深深一揖。“松月……同志。”
這一次,“同志”二字,他叫得無比清晰,無比鄭重。
松月眼中瞬間泛起淚光,卻笑得無比明亮。她也斂衽還禮:“沉舟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