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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民國亂世中的戲子白月光二

顧沉舟那件大衣，被松月仔細(xì)洗凈晾干，熨燙平整。

她沒有直接送還，而是托秦四爺，那位常來玲瓏閣聽?wèi)蜃龉哦獾臓敶鸀檗D(zhuǎn)交。

既全了禮數(shù)，又避免再見面的尷尬。

秦四爺笑瞇瞇地接了，也沒多問，只道：“月老板有心了。”

然而，幾天后的一個午后，秦四爺卻親自來了玲瓏閣，沒聽?wèi)颍瑥街钡搅撕笤旱那屐o處尋松月。“月老板，顧帥那邊……有個小忙，想請您幫襯一下。”

松月正在窗下臨帖，聞言筆尖一頓，一滴墨在宣紙上洇開。“四爺請講。”

“顧帥近日偶得幾卷前朝樂譜殘卷，似是宮廷舊物，但其中一些古譜記法奇異，身邊無人能解。聽聞月老板師承柳閣主，家學(xué)淵源，于古樂一道造詣匪淺，想請您過府一敘，幫忙參詳參詳。”

秦四爺說得委婉，眼神卻帶著探究。

尋訪古樂譜？這理由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可松月心知肚明，這絕非單純?yōu)榱藥拙須堊V。自那夜雨巷之后，他們之間那層薄紗似已被挑開一角，這次的邀請，更像是一種主動的試探。

她沉吟片刻，放下筆：“顧帥有請，松月不敢推辭。只是我才疏學(xué)淺，恐有負(fù)所托。”

“月老板過謙了，那……明日午后，我派車來接您？”

“好。”

——

翌日，天光晴好。

車子駛?cè)虢鋫渖瓏?yán)的巡閱使官邸，穿過庭院，停在一棟獨立的西式小樓前。

這里并非那夜宴客的主樓，陳墨已在門口等候，引她入內(nèi)。

書房很大，三面皆是深色書架，堆滿了中外書籍，軍事、政治、歷史、乃至一些外文原版，分門別類，一絲不茍。

中間是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桌面上文件擺放整齊，鎮(zhèn)紙下壓著幾張地圖。

顧沉舟今日穿著一身淺灰色的中山裝，少了戎裝的冷硬，多了幾分儒雅。

他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手中拿著一卷泛黃的冊子。聽見腳步聲，他轉(zhuǎn)過身來。

“月老板，冒昧相邀，打擾了。”他語氣平和，目光落在她身上。松月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暗紋旗袍，外罩米白色披肩，脂粉未施，清麗如晨間初綻的玉蘭。

“顧帥客氣，能見識前朝樂譜，是松月的榮幸。”松月微微欠身，目光迅速掃過書房。

顧沉舟引她在書桌旁的沙發(fā)上坐下，陳墨奉上清茶后便悄聲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書房里只剩下他們兩人，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的沙沙聲。

他并未立刻拿出所謂的樂譜殘卷，而是閑聊般問道：“月老板對古曲了解多少？比如，《廣陵散》？”

松月心頭微凜，《廣陵散》，千古絕響，嵇康臨刑索琴彈奏后慨嘆“《廣陵散》于今絕矣”，自此失傳。

這曲子，象征的不僅是音樂，更是一種絕不妥協(xié)的氣節(jié)與悲壯的消亡。

她斟酌著詞句，緩緩道：“《廣陵散》其聲憤慨躁急，最是不平。嵇中散以此曲明志，寧折不彎。其失傳，世人多嘆惋技藝斷絕，但松月私以為，或許其魂本就不該存于妥協(xié)求全的世間。絕了，也好，至少保全了一份徹底的純粹與剛烈。”

她聲音清越，語調(diào)平靜，卻字字清晰。說完，她抬眼看向顧沉舟。

顧沉舟正凝視著她，眼底似有幽光閃過。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道：“月老板見解獨到。魂不該存于妥協(xié)求全的世間……說得好。只是，若這魂所承載的，不僅是個人志趣，更是關(guān)乎更多人的道路與希望呢？就此斷絕，是否太過可惜？”

這話問得已超出樂理討論，松月迎著他的目光，感覺心跳有些加快。

她抿了口茶，穩(wěn)住心神：“若真關(guān)乎道路與希望，那么持此魂者，或許便不該只效嵇康臨終一奏。琴音可絕，但魂靈不滅，星火亦可燎原。總有后來者，能循著那一點未熄的光熱，找到新的譜，奏出新的聲。只是這過程，恐怕要比譜一曲、奏一曲，艱難兇險得多。”

她的話里，隱隱帶上了那夜她曾冒險唱出的“故園風(fēng)雨”的意味。

她在試探他的反應(yīng)，亦是在表達(dá)自己的某種認(rèn)知。

顧沉舟深深地看著她，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多少愉悅，反而有些許復(fù)雜的意味。“月老板不僅通曉樂理，更洞明世事。星火燎原……這話，讓我想起一位故人曾念過的幾句詩。”

他頓了頓，低聲吟誦：“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憂郁的日子里須要鎮(zhèn)靜：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

普希金的詩。

在這個時代，在一位手握重兵的軍閥口中聽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突兀與震撼。

松月心頭劇震，指尖微微發(fā)涼。

她幾乎可以肯定，他知道些什么！他知道她讀過那些不該讀的書刊，知道她并非一個只知唱戲的懵懂伶人。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回應(yīng)她方才關(guān)于星火與新聲的隱喻。

她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垂下眼睫，輕聲道：“顧帥博聞強識，連西洲詩人的句子也記得。這詩……寫得很豁達(dá)，只是不知那快樂的日子，要等到何時才能來臨。”

“總要有人去相信，并且為之付出代價。”顧沉舟的聲音沉靜下來，“哪怕代價是如《廣陵散》般，暫時成為絕響。”

書房內(nèi)再次陷入沉默，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柵。空氣中飄浮的微塵，仿佛都凝固在這沉重的氛圍里。

良久，顧沉舟起身，走到書架前，取下一套線裝書，走回來遞給松月。“這套《樂經(jīng)拾遺》，是前人所輯的一些散佚古樂論述，或許對月老板鉆研古譜有所助益，今日多謝月老板解惑。”

松月起身，雙手接過。書很有些分量，紙張泛黃，墨香猶存。

“顧帥厚贈，松月愧領(lǐng)。”她抬起頭，目光清澈，“今日一談，受益良多，松月告退。”

顧沉舟點點頭，沒有挽留，只道：“陳墨會送你出去。”

走出書房，重新置身于陽光下，松月卻覺得手心微微汗?jié)瘢瑧阎械摹稑方?jīng)拾遺》沉甸甸地壓著心跳。

剛才那番機鋒暗藏的對話，如同在懸崖邊漫步，緊張刺激，卻又讓她血脈噴張。

她幾乎可以確定，顧沉舟絕非表面那么簡單。他像一座深海下的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已然龐大，隱藏在水下的，恐怕更加驚人。

而他對她的不簡單，似乎……了然于胸，甚至，有所期待。

車子駛離官邸，松月靠在座椅上，閉上眼。腦海中反復(fù)回響著那幾句普希金的詩，以及他最后那句“總要有人去相信，并且為之付出代價”。

——

金海市的五月，空氣里開始彌漫躁動的氣息。明德書院的學(xué)生們因東海商會強占城郊土地、逼死農(nóng)戶的事件，群情激憤。

罷課、集會、演講，學(xué)潮如野火般蔓延開來。

這一日，游行隊伍高舉著“抵制強權(quán)”、“還我土地”、“嚴(yán)懲兇手”的標(biāo)語，從書院出發(fā)，浩浩蕩蕩向市政廳前進。

沿途不斷有市民加入，隊伍愈發(fā)龐大。

領(lǐng)頭的是一個穿著藍(lán)色學(xué)生裙、剪著齊耳短發(fā)的女學(xué)生，她站在臨時搭起的木箱上，揮舞著手臂，聲音因激動而清亮高亢。

“……同胞們！看看這片土地！它養(yǎng)育了我們祖祖輩輩，如今卻要被強權(quán)霸占，逼得我們家破人亡！這世道，還有沒有公理？有沒有正義？”

“我們讀書，不是為了成為麻木的看客，不是為了在沉默中消亡！我們要發(fā)聲，要吶喊，要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聽到，這片土地上的人民，不可欺，不可侮！”

她叫蘇念真，明德書院文學(xué)系學(xué)生，《新聲》雜志的撰稿人。

年輕的臉龐上洋溢著無畏的勇氣，眼中燃燒著理想主義的火焰。

她的演說極具感染力，引得周圍學(xué)生市民陣陣呼應(yīng)。

然而，隊伍行進至中心廣場附近時，遭遇了早已等候在此的軍警。

黑洞洞的槍口，冰冷刺刀的寒光，還有肅查處那些穿著便衣的特務(wù)。

沖突一觸即發(fā)。

推搡，叫罵，警棍揮舞，有人摔倒，有人流血，場面迅速失控。

蘇念真被幾個同學(xué)護在中間，她仍在竭力呼喊：“不要怕！我們是為了正義……”

話音未落，一只粗壯的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將她狠狠拽出人群，是肅查處的人。“帶頭煽動，擾亂治安，帶走！”

蘇念真掙扎著：“你們憑什么抓人？放開我！”她的呼喊被淹沒在更大的混亂嘈雜中。

手銬冰涼的觸感貼上手腕，她被粗暴地推搡著，塞進了一輛黑色的囚車。

隔著車窗，她看到外面依舊在抗?fàn)幍耐瑢W(xué)和市民，看到軍警揮舞的棍棒，心沉到了谷底，卻咬緊了嘴唇，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消息很快傳開，學(xué)生領(lǐng)袖蘇念真被捕，數(shù)十名學(xué)生市民受傷。

輿論嘩然，各界關(guān)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