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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拂云間(廿八) 有人扳過她的臉,并指……
凌殊的書房內, 門窗緊閉,梁上懸腿坐著一人,著侍女?打扮, 手拈書翻閱,旁邊還擱了一幅卷好的畫軸。
自昨夜回了棲蘭院,青昀旁敲側擊地向知柔詢了許多私事, 知柔也明里暗里地同她表達, 自己欲求見凌老夫人,親自拜謝。
屢遭婉辭, 她便明白了——果然如?父親所料。
次日起身, 知柔將?青昀端來的湯藥飲盡,沒有再?提請謁一事。她于屋內走動,不多時便停一停, 末了竟回到床畔,落下帳簾。
以?為她身子不爽,青昀趨步過去,才撩開帳幔一角,忽覺頸后一鈍,人倒了下來。
“對不住了。”一雙手托著青昀肩身, 將?她扶到床上。
片刻后,撫衣下地的身影似是青昀, 卻比她高出幾寸。
天光晴朗,闔府樓宇似披上了一層金紗。
凌府布局開闊有序,巡守井然,每交半個時辰,巡行?替換,有不短空歇。
知柔落在一行?婢女?之后, 隔一程便調開步子,另墜一隊。據她所察,此地與京師凌府一樣,飛檐下刻有屬號,一院一制,各不相類。
若她記得?不錯,“麒麟”是為書齋。既是中宮神獸,所鎮乃四方中樞。凌府這?般深廣,她要潛行?多久可至?
知柔掌心?攥汗。
待過午時,步履維艱地藏到書房后,聽?前面走動聲漸了,她慢慢拉開雕窗,翻身跳了進去。
陽光透過西?南的夔龍紋窗欞,洇染在屋內,光線猶如?霧氣。案頭一盆文竹靜靜亭立,高案上摞著數冊舊書,其后,東壁素白之上,懸著一幅畫。
甫一入目,知柔便看怔了。
畫上的少女?翩然靈動,如?日初升。
先?前,凌鶴微曾為她畫過一幅,然那畫中人是靜立的,無聲無息;而此刻,她仿佛真切地看見了年少時的阿娘,神采如?生。
知柔的表情由錯愕轉為驚喜,半晌,又變為狐疑。她上前將?畫小心?取下,收卷抱于懷中。
四處看了看,指尖隨意撥開一冊手記。她的心?緒在合畫的時候,已經平靜了許多,將?書和畫軸別在袖口里,旋腕舒背,松了松筋骨。
幾步間,她縱身而躍,倏然落于梁上。
不一會兒,門外響起喁喁人語。
知柔從文字里回過神來,闔書藏好身形。
“喀噠”一聲,門由外推開,知柔悄悄下瞥,見凌殊與一個中年男子先?后邁入屋內,他似是瞟到東壁,腳步忽然滯下。
他身后之人亦有所察,啞然須臾:“主公,這?……”
凌府怎會進賊?
即刻機警了,低著一張嚴肅的臉,向凌殊請示:“要不要把人都召集過來?”
戍衛這?處的家仆,人數上雖不比旁院,貴在精。如?此失職,恐含蹊蹺。
凌殊沉默了一陣,道:“不用,我大概知曉是何?人所為。”
頃刻間,他儀容已復,眸光一點點移過書案,望著略顯不齊的筆架,撫髯而笑?。
“也罷……該來之事,避無可避,應她又如?何??”
重?元巷的宅子鮮掛門匾,魏元瞻一行?所居,名“遠塵”。后院最?北處有一塊空地,草木不茂,院墻已盡斑駁。
蘇都立在一棵枯樹下,將?今日獲悉之事訴于魏元瞻。
“昨日城中來了一支商隊,看車上徽記,像是萬源商團。”
戰亂之年,此商團仍與北疆往還不斷,尤得?其利。如?今,算得?上是商道巨擘。他們行?事不同于尋常商賈,手段頗有些狠辣。
剛得?知這?個消息時,蘇都并未上心?。后來驀地一想,知柔先?前曾遭追殺,一次未果,那些人未必罷手。
無論是逐息石,還是萬源商團,二者皆與北璃有瓜葛。
出于提防,蘇都親自去了一趟寧宅,欲見知柔提醒她,她卻不在。
“你知道她在哪,告訴我。”
魏元瞻沉眉。
萬源商團,他有印象。
去年年底,京師發生了一起大案,那會兒他尚在軍中,是聽?高將?軍提起,言朝廷疑萬源商團與盟友反目,一把火燒了留香樓,連帶著樓中的食客與伙計,無一幸免。
此案由刑部與錦衣衛聯手受理,一時震動朝野。
他從蘭城回京已數月,卻再?未聞此商團只字片語,好似已匿跡銷聲。時下,他們居然毫無避忌,懸舊徽入城,恐怕是與朝中官吏有勾連。
究竟何?人與北疆關系殊密,且這?般容不下知柔?
魏元瞻疑忖半日,對蘇都道:“她在凌府。”
知柔如?法炮制,千難萬險地回到棲蘭院,已日哺時分。
青昀早于半個時辰前醒來,見自己處狀,又驚又恐,顧不得?形容如?何?,忙回到凌老夫人跟前稟報此事。
棲蘭院的下人本就不多,因見青昀異裝,她們品咂出什么?,立即回到原本的位上,只顧裝聾作啞。
知柔一只腳尚未踏過洞門,遠遠望見當時在凌殊身邊的中年男子,此刻立在庭內。
她動了動唇角,慢步走進去。
庭前有棵玉蘭,花朵似綢緞般柔美,作侍女?裝扮的人影從花枝后出現,男子凝目脧了她片刻,有股離奇的眼?熟,一時卻想不起何?處見過。
待她站定,他微微擺手:“宋姑娘,我家家主有請。”
穿過重?重?廊院,知柔隨他到了一處軒敞的高臺下。
一徑石階通上,四面圍欄,檐下竹簾半卷,風起時,珠穗左右晃動。
知柔于臺前一丈止住步子,向上奉畫揖手:“請凌公恕晚輩孟浪之罪。”
臺高四丈,石座占其半,知柔的聲音不高不低,如?水擊在玉面,剔透地傳來。
凌殊聽?了,偏頭向下睥睨著,未幾,他呵呵輕笑?:“你有何?罪?”
知柔一揖未起,斂目道:“擅取凌公珍藏之物,并非晚輩有意冒犯。只因那畫中女?子容貌,與晚輩一位親長極其相似,一時心?生恍惚,才犯下此舉,絕無輕慢之意,望凌公明察。”
她避重?就輕,不談自己擅闖,只言畫。穿著平凡衣飾,姿態是不卑不亢的,倒托出幾分文雅。
“上來吧。”凌殊回過頭。
下人取走她手里的卷軸,引她登臺。
亭內鋪青石,設一張翹頭案幾,凌殊危坐于案后,鎮紙中央是一幅剛寫好的字。他靜默地望著知柔,待她上來,他指一指對面,請她坐。
仆役們退了下去,立守在園圃入口。
凌殊目光在知柔面上巡脧,仿佛在審視她似的。知柔覺察到,一動不動,只將?睫羽半覆著,任他打量。
入席婚宴的請帖,魏元瞻攜與她看過,帖上只書魏世?子與友人,并未明指她的姓名。然方才在棲蘭院,那男子分明喚她“宋姑娘”。
想必她的底細,凌殊已經很清楚了。
下晌的陽光溫溫的,照得?亭內一片慵閑愜意。
不知過了多久,那雙深陷的眼?睛轉了一下,他終于開口,問:“宋姑娘想從老夫這?里,得?到什么??”
粗沉的聲音似天然帶著威嚴,知柔沒有被他嚇退,重?新將?手抬起來:“晚輩對十九年前之事,心?存疑竇,懇請凌公明言指教。”
此聲過耳,凌殊緘了片刻。
他問得?直接,她所答,便也毫無遮掩。這?樣大膽的性子,真不像宋家教養出來的。
他摸了摸手邊的熱茶,輕啜一口:“老夫年事已高,許多舊事,早已記不真切,又何?談為宋姑娘解惑?”
“凌公不欲多言,晚輩自當尊重?——只是晚輩所求,不過一語點撥,若得?此愿,自此,您絕不會再?從晚輩口中聽?見片語。”
看她的神情,頗有幾分莽直,口吻更是矜傲與謙卑揉雜。凌殊眉峰略挑,不一時,胸中震蕩了兩下悶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