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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琛的公寓在東三環邊上,一棟安靜的高層住宅。門禁森嚴,大堂的水晶燈在午夜調暗了光線,電梯里的鏡面擦得一塵不染。蘇青禾跟在他身后走進電梯,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路往上跳。她忽然想起自己入職第一天,在英藍國際的電梯里,他說“你今天穿得不夠厚”。那時候她叫他陸總。后來她在他辦公室里被面試了四十七分鐘。后來她在胡同小館吃了第一頓加班餐。后來她在瑞士的風雪里被一個紅色的身影找到。后來她在發燒的周六下午解開了他襯衫的第三顆紐扣。
現在她要去他家。這個進程比她做過的任何項目都快,但她沒有做任何風險評估。
他的公寓在二十二樓。門打開的時候,蘇青禾站在玄關沒有立刻進去。不是被嚇到了,是需要消化一下。她之前的想象里,陸景琛的家應該是極簡的、冷色調的、像他辦公室那樣連筆筒里的筆都按顏色排列的地方。但面前這個空間和她的想象不完全吻合。確實很大,確實很干凈,確實是灰白色調。但沙發上搭著一條駝色的羊絨毯,茶幾上放著幾本書和一杯沒喝完的水,電視柜旁邊立著一把吉他,琴弦上夾著一張便簽,寫著幾個和弦名。廚房的島臺上放了一盆綠植,不是綠蘿,是一盆她叫不上名字的、開著小白花的植物。
“你養花。”她站在玄關說。
“我媽搬來的時候帶的。她說我家里沒有活的東西。”陸景琛從鞋柜里拿出一雙拖鞋放在她面前?;疑模碌?,標簽還沒拆。蘇青禾看著他彎腰放拖鞋的動作,覺得這個人好像什么都在提前準備,連她可能哪天會來他家都考慮到了。
她換了拖鞋走進去,站到落地窗前。二十二樓的視野很開闊,能看到東三環的車流和對面的寫字樓群。今晚北京的夜空難得清朗,能看到幾顆暗淡的星星。
“你一個人住?!?
“嗯?!?
她轉過身看著他。他正把車鑰匙放在玄關的托盤里,動作和他在辦公室放下鋼筆時一模一樣——輕而準,不發出多余的聲音。但他放下鑰匙之后沒有立刻走過來,而是在玄關站了片刻,看著她站在他客廳的落地窗前。
那個眼神她讀懂了——他在確認這是真的。她在他的家里,穿著他為她準備的拖鞋,站在他的落地窗前,看著他的夜景。
“你想喝什么。”他問。
“有什么?!?
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蘇青禾跟過去,站在廚房門口往里看。冰箱里的東西比她預想的多——雞蛋、牛奶、幾盒水果、一排酸奶、一罐她上次在胡同小館說好喝的大麥茶。他不是臨時準備的。這些東西擺放得很整齊,按類別分層,連酸奶的日期都朝同一個方向。蘇青禾看著那排酸奶,忽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感動。是更安靜的東西——像冬天早上醒來發現暖氣已經開了,像淋雨回到公寓發現有人提前幫你收了晾在陽臺的衣服。
“你什么時候開始喝大麥茶了?!彼龁?。
“你上次說好喝之后?!?
“就因為我一句話。”
他正在倒水,背影對著她?!澳阌X得不值得?!?
“我不是那個意思?!彼哌^去,站在他身后,伸手按在他正在倒水的手背上,“我是覺得你這個人很不可思議?!?
他把水壺放下,轉過身。廚房的燈光在他頭頂暈開一圈柔和的白,他低著頭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蘇青禾,”他說,“你今晚要來我家。我想確認一件事——你是因為想來,還是因為不想一個人?!?
她想了想?!岸加?。三分想來,三分不想一個人,還有四分——”
“什么?!?
“想看你的冰箱?!?
他笑了一下。然后他低頭吻了她。這個吻和周末那個不一樣。周末的吻是忍耐太久之后的決堤,滾燙而急切。這個吻是溫存的、緩慢的,像是在確認一件事——確認她在這里,確認這不是他加班到深夜時做的又一個夢。他的嘴唇有淡淡的薄荷味,大概是她來之前他嚼的口香糖。她踮起腳,手臂環上他的脖子,手指插進他后腦的發間。他的頭發比她想象中軟,和他這個人完全不一樣。
“你家還有別的驚喜嗎?!彼龔乃淖齑缴贤碎_一點,聲音有些含糊。
“看你想看什么?!?
“臥室?!?
他看著她。那個眼神里有什么東西被點燃了,但他還是在控制。他總是控制。哪怕此刻她的手指在解他領口的扣子,他的呼吸已經明顯加快,他還是問了一句:“你確定?”
蘇青禾把手按在他胸口,感受著掌心下急促有力的心跳。“陸景琛,我剛才在車上沒按手指?,F在也沒有。以后大概也不會了?!?
他的回答是把她整個人抱起來,穿過客廳走向臥室。蘇青禾摟著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看著客廳那盆小白花在視線里慢慢退遠。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還是很快。從她上車開始就沒慢下來過。
他的臥室比她想象的有人味。床頭柜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英文書,旁邊是一副備用眼鏡。墻上沒有裝飾畫,但掛著一張老照片——一個小男孩站在雪地里,穿著過于肥大的滑雪服,對著鏡頭笑。她來不及細看,因為他把她放在床上了。床單是深灰色的,和她公寓里的那套一模一樣。她陷在被子里,仰頭看著他。
“你知道嗎,”她說,“你冰箱里的酸奶都是同一個方向。你給我的拖鞋是提前買好的。你連水溫都要兌到不燙不涼。但你把我放上床的時候,忘了開燈?!?
他低頭看著她,那雙一向沉靜的深黑色眼睛里終于沒有了任何克制。只有她。全部都是她。
“你在我面前,”他俯下身,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什么都可以做。不用緊張,不用習慣,不用在乎任何定義。你可以只是蘇青禾——累了的、想哭的、不想說話的、想留下來的,都可以。我接得住?!?
她伸手把他拉下來。窗外,東三環的車流在夜色里匯成一條光帶。北京的春天還沒來,但銀杏的枝頭已經有了極淡的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