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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琛。
她用力喊回去:“我在這兒!”
風吞掉了她一半的聲音。他又喊了一聲:“別動!你站的地方有個陡坡,別亂走!”
蘇青禾低頭——再往前兩步,就是一道被雪覆蓋的斜坡,下面是什么她看不清。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新貼緊松樹。
陸景琛的身影從風雪里浮出來。他穿著紅色的滑雪服,戴著黑色頭盔。滑到她面前停下,掀開護目鏡。呼吸明顯比平時重,睫毛上掛著細碎的冰晶。
“受傷了嗎?”聲音壓得很平,但她聽出來了,那層平靜下面有別的東西。是著急,是被他自己硬按下去的著急。
“沒有?!?
“能動嗎?!?
“能。”
他點了下頭。從背包里拿出一件薄羽絨服裹在她身上,又把一副備用厚手套遞給她。她換手套的時候手指凍得發僵,扣子怎么也按不上。他彎腰,幫她把袖口的魔術貼按緊。動作很熟練,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
然后他站起來,看了一下方向。
“天要黑了。暴風雪剛起來,現在下山來不及。半山腰有個補給站,我知道路?!?
蘇青禾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踩著他的滑痕往前走。她只是盯著前面那個紅色的背影,在漫天風雪里,像一座不會倒的燈塔。
那間木屋藏在松林深處的半山腰。門沒有鎖,里面只有一間房,十幾個平方??繅Χ阎鴰桌Ψ莱眽|和壓縮餅干,角落有個燒木柴的鐵爐,旁邊摞著劈好的松木。沒有電,沒有燈。唯一的窗戶被木板封了一半。
陸景琛把爐子生起來?;鸸馓鴦又顫M整個房間,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我讓小周聯系了滑雪場管理處。直升機能飛的時候他們會通知我們。今晚大概率走不了?!?
蘇青禾坐在防潮墊上,靠近爐子,抱著膝蓋。體溫漸漸回來了,指尖還是有點發麻,但已經不疼了。
“你來找我的時候,小周是不是嚇壞了?!?
“還好?!?
“還好是什么意思。”
陸景琛從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遞給她:“她哭著跟我說把你弄丟了。我說我會找到你?!?
蘇青禾接過水,沒有馬上喝。她看著他的側臉——鼻梁挺直,眉骨下有很深的眼窩。他說話的時候并沒有看她,而是低頭往爐子里添了一根柴。
“你一個人來找我,萬一你也迷路了呢?!?
“我不會。我滑了十幾年雪,對這條雪道很熟。而且來過好幾次采爾馬特,知道哪里有補給站?!彼D了頓,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在昏暗的光線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岸夷悴皇莿e人?!?
蘇青禾握著水瓶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這句話說得太淡了,語氣和他在會議室里說“項目盡調周期壓縮兩周”沒有區別。但話的分量和項目進度不一樣。
她沒有接。她低頭喝了一口水,把瓶子擰緊放在旁邊。
夜完全黑下來了。暴風雪在屋外呼嘯,木屋偶爾被風吹得咯吱響。陸景琛把滑雪服脫了,只穿一件薄羽絨內膽,在爐子邊鋪開防潮墊。他把背包里的東西全部翻出來:壓縮餅干、瑞士軍刀、急救包、一塊沒拆封的瑞士巧克力。
他把巧克力掰成兩塊,大的那一半遞給她。
“我不餓。”
“不餓也要吃。低溫消耗大。”
她接過來,咬了一口。是黑巧克力,苦的。她平時不太愛吃黑巧克力,但此刻那種濃郁的可可味道在嘴里化開,竟然有一種奇異的撫慰感。
陸景琛也掰了一塊放進嘴里,慢慢地嚼。他們之間隔了大約一米的距離,爐火噼啪作響。
“蘇青禾,”他忽然開口,“你之前說,香港裝不下你想走的路?!?
她轉過頭,等他繼續說。
“但我看你這幾個月在景元,每天最早到,最晚走。盡調報告你一個人干了三個人的活。東南亞那個項目,你寫的政策分析連研究部的老周都說服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問——”他看著她的眼睛,“你這么拼命,到底是想要什么?!?
蘇青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我不敢停?!?
她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木屋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從十五歲離開北京起,我就不敢停下來?!?
她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爐火里,火焰在她瞳孔深處跳動著。她說了父親被帶走的事,說了和媽媽從西城搬到豐臺的那個秋天,說了媽媽賣掉結婚戒指換兩個月生活費的那個晚上,說了她在香港咬著牙一步步往上爬的每一天。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表情比平時更平靜。那不是不在乎,是已經和這些記憶共處了太久,久到它們變成了骨頭的一部分。
“所以我拼命,不是因為想證明什么。是因為停下來的話,我會聽見那個聲音——那個十五歲的蘇青禾,在空蕩蕩的房間里,跟我媽說,媽,我們明天吃什么。”
木屋里安靜得只剩下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