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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爸爸想要兒子想瘋了,自然滿口稱好,鐘媽媽雖然不舍,但她也想要兒子。在這種鄉(xiāng)下地方,生不出兒子的女人,說話都不硬氣。為了博一個兒子,她也便點頭應承了。
鄉(xiāng)下人有個說法,當著豬的面千萬不能說出把它送走或是賣掉的話,豬一旦聽到后,馬上就要絕食,把自己餓成一只瘦骨嶙峋的瘦豬或死豬。你賣去吧。
鐘家商量把老二七月送人的事情當然也都是瞞著小孩子們的。可是他們卻低估了生長在這樣一個家庭里的孩子們的敏感與察言觀色的本領。
五月在領養(yǎng)七月的人第一次到家中做客的時候就察覺到不對勁了。來的人是鐘媽媽的堂弟,五月的遠房舅舅和舅媽。因為外婆家看不慣鐘爸爸的為人作派,早就和鐘家斷絕了來往,這幾年外婆家的人從未進過鐘家門。這一次不知道為什么,這遠房的舅舅兩口子竟然會滿面笑容地出現在自家,不僅如此,還買了一堆糖果點心,另外給姐妹倆各買了一身新衣服。
五月在廚房里幫忙做飯,心里面暗暗嘀咕,不知道那兩個人來干什么。舅媽把七月?lián)г趹牙锩槪郑蛔∽斓乜渌龝f話,長得可人意兒,又當場給她換上一身新衣服,往她兩只小手里都塞滿了糖果點心。還笑說:“我家要是有你這樣的小女孩兒就好了。你跟我回家過幾天好不好?”又說,“咱們七月快過生日了吧?等你生日的時候,我給你買蜂蜜蛋糕吃。”七月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得到大人們的關注和疼愛,直高興得眼睛發(fā)亮,小臉發(fā)紅。
不知為什么,五月卻越聽越害怕,瞅個空子,招手把七月叫過來,交代她說:“你今天哪里也不要去,跟在我后面。”
七月剝了一粒糖果塞到姐姐嘴里,笑嘻嘻地答說:“好。”
五月又說:“等你過生日,我給你煮兩個雞蛋,不要他們的蜂蜜蛋糕。”
七月說:“好。兩個雞蛋,姐姐一個,我一個。”
五月想想不放心:“要是他們說帶你去他們家做客,你不準答應。”
要是別的孩子,未必能聽出什么不對來,但是其時只有六歲的七月卻嚇了一跳,慢慢的,眼神就有些發(fā)直,眼內溢出兩顆胖大的淚花來,拉住姐姐的手,說:“我不要他們的糖果了!我哪里也不去,我只和姐姐,和媽媽在一起!”說話時,就粘到姐姐的身上來,腦袋貼在姐姐的頸窩里,雙手緊緊地環(huán)住姐姐的腰。
五月緊緊地抱住妹妹瘦小的身體,在她耳邊保證說:“對,咱們兩個永遠和媽媽在一起。”
然而,第二天,五月放學回來就沒再看到七月了。小七月穿過的小衣服用過的舊書包也統(tǒng)統(tǒng)不見了蹤影,仿佛鐘家從來就沒有她這個人似的。
九歲的五月失魂落魄,在家里東找西找,掀起床單看床下,把飯櫥衣柜的門都一一拉開,伸頭往里面看,生恐是七月惡作劇故意嚇自己,爸爸媽媽攔都攔不住她。
結果當然是找不著人,她就站到院門口去喊:“七月——七月——”喊得啞了嗓子,見到人就拉住人家明知故問,“你看見我家七月了嗎?你看見我妹妹了嗎?”
因為她作天作地,哭鬧不止,被爸爸拿鞋底狠打了兩頓才消停下來。之后又用了幾年時間,她終于慢慢接受了妹妹七月被送人這一事實。
而七月被送人的那一年,鐘媽媽產下一子,取名家川,后更名家潤。
但也是從七月被送人的那一年開始,五月一旦覺得開心的時候,馬上就會疑神疑鬼:我這不是做夢吧?怎么像做夢似的?
然后就開始給自己潑冷水:你有什么好高興的?說不定馬上就要倒霉啦!你沒有資格開心,也沒有資格幸福,醒醒吧鐘五月。
妹妹七月被送人后的那一段時間里,她得了空就往外婆家跑,希望能看到七月一眼。外婆怕節(jié)外生枝,不愿意告訴她那個舅舅家的地址。當然,舅舅家恐怕領養(yǎng)的女兒養(yǎng)不熟,自然也不愿意和她外婆家再有來往。
某一次,她裝作迷了路,從外婆家一路問到那個舅舅家門前,看見了妹妹七月。七月正在和一堆小孩子在門口丟沙包,許久沒見,她又長高了,氣色看著也還好,穿的衣服也比在鐘家時整潔多了。
五月心砰砰直跳,來時路上想著要是能夠看到七月,就不管不顧地上前去拉著她跑,但真到了地方,卻連露面的勇氣都沒有,只能藏在一棵梧桐樹后,呆呆地看著妹妹玩耍。七月和伙伴們玩耍了很久,撿沙包時,一眼瞥見樹后的五月的腦袋,隨即愣了一愣,站在原地與姐姐對視良久。
她的玩伴催她:“七月,你沙包快點丟過來!”名字竟然沒有改,五月多少有些激動和竊喜。
七月慢慢轉身往回走。五月站在樹后小聲喊:“七月,七月——”不知道和妹妹說什么好,只敢小聲地叫她的名字,先把她人留住再說。
七月恍若未聞,快步往自家的院子里走去。玩伴問她:“七月,你不和我們玩啦?”
七月大聲說:“外面有壞人!我要回家找我爸爸媽媽啦!”
同樣只有六七歲大的玩伴看見樹后長伸著腦袋的五月,說:“七月,可是你家親戚來啦?”
七月梗著脖子說:“才不是!誰知道她是誰,不認識這個人!”
玩伴突然訝道:“你怎么哭啦?”
七月生氣說:“誰哭了!我眼里進沙子了!”
五月對于七月的言行有些不明白,但似乎又有些明白。以妹妹的性格,恨鐘家人是必然的。她很想當面告訴妹妹,對于她被送人一事,自己事先并不知情,如有可能,她寧愿代替她被送出去。
然而,她心里卻也明白:事到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什么用呢?
第17章 五月,七月
明知道于事無補,五月還是瞞著所有人,在放學后一次次的偷跑很遠的路去那個舅舅家附近轉悠,希望能夠看到七月。運氣好的時候,偶爾能看到一眼兩眼,大多數的時候,半眼都看不到。七月有時能發(fā)現她,有時發(fā)現不了。但七月從來都不拿正眼看她,也從來不和她說一句話。
她不知道,七月已然把對鐘家人的愛化作了滿腔的恨意,這恨意太過強烈,就連曾經相依為命的姐姐五月都不可饒恕。
五月有時候從大人那里也能聽來關于妹妹的只言片語。說七月的養(yǎng)父是村里的會計,家里條件不錯,本來已有了兩個兒子,但人心不足,又想要個女兒,卻怕再生個兒子出來,所以就領養(yǎng)了七月。人家既然喜歡女孩子,自然拿七月當自己親生的女兒一樣看待的。還說有一回七月和鄰家的小孩子吵架,人家嘲笑她是撿來的棄嬰,七月氣哭了,她的養(yǎng)母一聽氣炸了肺,馬上牽著七月的小手,堵到人家家門口去罵街,直罵到那一家人灰溜溜地賠禮道歉才作罷。從那以后,那一個村子的人都不敢在七月面前提起領養(yǎng)的事情來了。
鐘家奶奶對這件事情津津樂道,翻來覆去說了很多次,以此來證明自己當初的決定是英明無比的。鐘媽媽聽了很多次,心想給七月找了那樣好的一家人家,即便是親生父母也不過如此。于是心里就漸漸地原諒了自己,覺得當初把女兒送人是正確的,而至于五月當時的那些小別扭,可忽略不計。
又過了兩年,外公病重逝世,五月隨著大人跪在外公的靈位前,眼睛卻滴溜溜地在人群里尋找七月的身影,恐怕七月看見弟弟黏在自己身邊會吃醋,弟弟一旦靠近她,她就趕緊擺手趕人:“一邊去,一邊去。”
然而,那個舅舅只露了個面就匆匆走了,七月,自然也是不會出現的。其實想一想也就知道了,為了避免養(yǎng)女和親生父母藕斷絲連,人家哪怕斷六親也是不愿意讓養(yǎng)女再看見鐘家人的。
時隔許多年后,沒想到七月竟然也來了上海。養(yǎng)父母把她看得再緊,再是如何防著她與生父母見面,但成年后卻不得不放她出去闖蕩,而這么巧,她也來了上海,叫五月怎么能夠不欣喜若狂。
明明答應她生日那天不露面的,但到了下一周,五月還是請了半天假,輾轉乘車去久美子推薦的一家名為紅寶石的蛋糕房買了一只蛋糕,再換乘了兩輛公交車去找七月。七月看到她手中的蛋糕,不禁愕然:“你怎么……不是說了請你不要再來了嗎?蛋糕你帶走。我們店就有蛋糕賣,誰要你的。”說完就要來推她的蛋糕。
五月忙把蛋糕藏在身后,陪著笑臉:“我來喝咖啡不行?”徑直進去挑了個空位子坐下,把蛋糕盒放在身旁的座椅上。
七月把菜單往她面前一甩,不無刻意地問:“鐘小姐要些什么?”
五月對于咖啡一竅不通,只能裝模作樣地看菜單,從頭看到尾,好像只有一種美式咖啡最便宜,就指著圖片說:“我要一杯這個。”
七月忍不住說道:“這個是不加糖不加奶的。”
五月本來意不在咖啡,聞言就無所謂地說:“不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