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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隨口問道:“表姐休息的時候一般干什么?在家斗地主還是出去玩兒?”
“斗地主?”表姐倒有些驚詫,“你怎么會想起來問這個?我有時間一般都是出去玩兒,四處跑。有時和客人,有時是和店里的小姐妹,前兩天才從朱家角摘草莓回來。你以前和我上一所中學的,還不知道我?我讀書時就愛在外面瘋跑玩兒的,哪里能坐得???”又招呼她,“你自己去冰箱里拿草莓出來吃,我正在艾灸,不能碰冷氣?!?
說了幾句閑話,吃了幾顆草莓,向表姐道了謝,她這才站起來告辭,表姐也并未過分熱絡地挽留她,把她送到門口時,忽然笑道:“你妹妹七月也來上海了?!?
第二天去上班,吃完飯,化完妝,打掃好衛生,擺放好餐具,做好開市的準備工作后,女孩子們就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開始說閑話。說某某休息天又和客人約會去了,明明是個服務員,生就是端盤子端碗的料,卻勾三搭四,活脫脫像個酒吧里的小姐,真是不要臉;又說某某勾搭上了某個公司的課長,過陣子要辭職去人家公司里任職,真是好本事。無論說者還是聽者,無不艷羨,繼而心內默默地盼望著自己將來要是能時來運轉、能得某個客人的垂青,招自己去公司里做個光鮮的小白領就好了。哪怕是前臺接電話的接待小姐,也比服務員有出息多了。
五月卻不再往人多的地方湊了,她圍裙口袋里裝著一個迷你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抄滿了單詞,過一會兒就拿出來看一看,嘴里嘰里咕嚕地背誦。站著時念,走路時也念,吃飯時念,上廁所時也念。
才不過兩天,就有人發覺了,笑話她:“你要是上學時這么認真,現在還會站在這里?咱們上班已經很辛苦了,還要這樣費心費力?”
也有人和有希子聊天時笑著說起她:“咱們店里的五月是不是將來想做店長?還是想跳槽去哪家公司做白領?我看她連無時無刻不在嘀嘀咕咕?!痹捓镌捦馔嘎冻鏊加蒙习鄷r間學習日語的意思。占用上班時間就算了,一個服務員而已,這么拼命學日語干什么?臉蛋兒長得不錯,學成后為了搭上客人跳槽,還是為了超越并頂替領班和店長?
有希子雖然一笑置之,并沒有放在心上,但是五月卻覺得這樣下去不太妙,每天開市前,就主動去電梯里做電梯小姐。
赤羽居酒屋位于三樓,一樓和二樓是賣家用電器的商鋪,居酒屋的門面狹窄,商鋪有活動時,時常把促銷的招牌及電器擺在大門口,這樣就導致生客找不到上樓的電梯入口,于是美代就派人在一樓電梯口引路。
客人來了,把客人引入電梯,帶到三樓,交給兩排守在居酒屋門口的迎賓的女孩子,再乘電梯下去守在一樓電梯口。上去,下來,如是反復。直到用餐高峰過后,來客漸漸稀少時才能回到三樓來。因為工作枯燥無聊,夏天電梯里能把人熱到發暈,冬天穿著厚重大衣也還是清水鼻涕照流,而且一直要孤零零地呆著,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所以沒有女孩子愿意常駐一樓電梯口,于是大家就輪流去做電梯小姐。
五月主動做了兩天后,受到了居酒屋上下的一致好評,學習會上被有希子和久美子分別表揚了一次。跟她要好的朝子說她傻,她笑笑,卻沒有把真實的原因告訴任何人。她不是雷鋒,也并不傻,她只是需要時間來學習而已。守在電梯門口等候客人到來的那一段時間里用來背單詞,簡直再合適不過。
她本來日語比同期的女孩子學得快,客人名字也記得住,加上工作勤奮,從不叫苦累,所以頗得領班及店長們的歡心,工資也比同期的女孩子略微高了那么一些。安心在這里做下去,將來混個領班什么的不是問題。對于此,本來她不是不滿足、不是不得意的。
但是自從在大唐盛世無意中聽了電視里女強人的那一番話后,她就像發了燒一樣,腦子里有一個念頭久久不退:鐘五月,你這樣可不行,你這樣混下去可不妙。
說是學習,具體方法卻不得而知,沒有人可以商談,沒有任何人的幫忙和建議,沒有捷徑可走。目前能想得到的,就是把手頭的《標準日本語》上的單詞全背下來。語法目前一概不會,只能先背單詞,至于今后能不能派上用場,自然也不知道。
但她心里卻明白,多學些東西,總是不會錯的。
第11章 七月
下一個休息天時,她去看妹妹七月。七月現在在一家咖啡館上班,地點就在長風公園附近,這一帶人流量大,咖啡館的生意不錯。
五月找到咖啡館里面時,七月正忙著收一張空臺子上的咖啡杯。不過才一年沒有看到,她個頭竟然長高了很多。五月默默看著妹妹,一臉緊張,不敢開口叫人。七月察覺到有人,一句“歡迎光臨”脫口而出,抬頭一見是五月,不由得一愣,正想裝作沒看到她,端著托盤疾步往里面走,五月終于忍不住開口叫住了她。
七月扭頭跟同事交代了一聲,悶不吭聲地引五月到咖啡館門口站定,這才問:“怎么是你?你也在上海?”
五月心跳加快,緊張的不行,干脆閉嘴不語,只是含笑看著她。
七月又冷冷問道:“你來干什么?怎么知道我在這里打工?”
五月把手里的一袋零食水果塞到她手里,覷著妹妹的臉色,陪著小心說:“我來看看你也不行?”
七月本來不想接,但看店里的同事眼巴巴地看著她,怕被人家看笑話,只得拎著,說:“你也看到了,我正忙著呢,你回去吧。”口氣之不耐煩,像是打發要飯的叫花子。
五月問:“書不念了?”
“不念了。”
“你還沒滿十八歲……你要是想繼續讀書,你……家里肯定愿意供你繼續念的,為什么不念了?”
“我是讀書不好才不念的,不像你,要做圣母瑪利亞,給家里節省學費,自己再出來賺錢給家人花?!?
五月苦笑,試圖為自己辯解:“其實只是我沒讀書的頭腦,既然讀不好,不是那塊材料,就干脆輟學,把寄望放在家潤的身上……”
見七月一臉的不耐煩,根本沒興趣聽,忙又換個話題,問她周幾休息。七月說咖啡館每周一歇業一天,就那一天休息。五月心里算了一算,喜笑顏開說:“真巧!正好那一天是你生日,我那一天請假過來?!?
七月皺眉說:“我已經約好同事那一天去吃火鍋了,你不用過來了?!?
“哦,好的,你生日那天不來就是。”五月面上淡淡,極力作出并不在意的樣子,笑著拍了拍七月的手臂,說,“等我有空時再來看你好了?!?
七月一側身,避開五月的手,卻又跟著五月到門口,把手中的袋子往她懷里一塞,說了一句:“下次你也不用來了。”五月沒接住,袋子里的水果巧克力等零食滾了滿地。
五月呆呆看著一地的零食,雖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乍一聽她的話,一下子還是受不了,只能強忍著淚意,輕輕說了聲好,又說:“我走了,你好好工作?!?
她并沒有馬上走,而是獨自跑到附近的長風公園里坐了坐,吹了好大一會兒風。獨坐了許久,習慣使然,不知不覺間又摸出記單詞的小本子出來背誦,卻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覺得再坐下去太浪費時間,于是強打了精神返身出去等公交車。好不容易等來一輛,上去投了幣,坐了一站路,發現方向竟然反了。
下來,再到馬路對面去等車。車至,跳上去,又發現身上沒了硬幣,無法,投進去一張十元紙幣,張口問司機有無找零。司機木然地看了看她,又轉過臉去發動了車子,從始至終都沒有任何的表示,仿佛沒有看見她這個人似的。
她本想作罷,但卻不甘心,就厚著臉皮守在車門處,有乘客上來,便伸手跟人家解釋說自己投了一張整錢下去,叫別人把錢給她即可。找零要足了,找到一個空座位,急忙過去坐下。一站路沒坐完,被一個嗓門極大,一望便知戰斗力不弱的老阿姨吆喝著起來讓座。
今天諸事不順。
五月老老實實地站了起來,一手拎著包,一手拉著吊環,把頭伏在臂彎里,然后就抽抽搭搭地哭了出來,旁邊的乘客無不側目而視,看她的熱鬧,她卻不管不顧地哭了個夠,直到昏昏沉沉時才止了哭聲。
嘉興城,小燈鎮,鐘家大門口。鳳樓強搶鐘家月喚得了手,一聲令下,帶領眾家丁揚長而去。月喚扯下蓋頭,頭伸到轎窗外,揮動著她的小手帕,拖著哭腔喊:“大哥二哥!阿娘!爹——你們別忘了去報官——”
鐘家兩兄弟適才與羅秀才一同被制住,這才被放開,眼下一家子呆若木雞,站在院門口動彈不得,只有小滿一個人追著花轎跑,口中喊:“月喚姐——月喚姐——”
她就使勁伸著頭和小滿呼應:“小滿——小滿——”看貓也跟在后面跑,又流著淚喚,“花點子——花點子——”正喊著,鳳樓勒住馬,俯下身子對她呲牙瞪了一眼。好漢不吃眼前虧,她就急忙住了口,縮了回去。
鐘家人醒了神,紛紛操起家伙跟在花轎后頭追殺上來,鳳樓的馬跑得飛快,轎夫們得了不少賞銀,個個勁頭十足,怕被新娘子家人砍到,不待人催,便都邁開兩條腿跟在后頭飛趕。如此一來,這轎子便抬得搖搖晃晃,東倒西歪,自然也沒人顧得上轎子里哭哭啼啼的新娘子了。
新娘子月喚被搖晃得七葷八素,雖然早上起來吃的不多,但心口處翻江倒海,嘔卻又嘔不出,身上直冒虛汗,幾乎要暈死在轎中。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花轎終于停下,應是到了溫家。溫家家丁人多勢眾,鐘家兩兄弟在半路上就被打退,終究沒能把她給救出去。
她扒著轎窗,勉強伸頭往外看,花轎外都是溫家的家丁,一個認識的人也沒有??磥碛袃蓚€哥哥也沒用,誰救她不了了。
溫府大門洞開,有一群使女婆子出來攙住她,口中喚著三姨娘,將她往府內生拉硬拽。她暈轎暈得站也站不住,那群人就趁機把她給撮弄進了府內,再攙入內室,其后扶她到新床上坐定。她額上劉海都被虛汗打濕,人也發慌,身上沒什么力氣,眼淚也擠不出來了,索性止了哭,默默坐在床沿上閉目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