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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回過神來,長長嘆息一聲,“天道輪回,朕算計別人,倒頭來,又被自己的兒子算計……就在昨天之前,朕確實想立越王為太子,但是后來……朕改變了主意。”
就在昨日,在聽聞晉王勾結林庭風的種種惡行后,他當即命人召三位重臣進宮,就是想讓翰林學士趙恒擬詔,立越王為太子的。然而當晉王踏入清思殿后,他改變了主意。
晉王的到來,終于讓皇帝看清了事實,一個他縱然不甘心、卻不得不承認的事實,他眾多的兒子里,只有晉王和自己一樣,身上擁有帝王者必不可少的特性,工于算計,冷血無情。
政務之事,可依靠朝臣,但如果一個皇帝遇事瞻前顧后,心慈手軟,只會讓敵人有機可乘,就像章敬太子。突厥人還在虎視眈眈,為穩固江山,他不希望自己死后,他和章敬太子當年的一幕再次在這座宮殿里上演。撇開情感上的傾向,只有晉王,才是克承大統的最佳人選。
于是皇帝決定,立晉王為太子。退一步說,就算他不立晉王為太子,晉王也不會善罷甘休的。然而……到底是心有不甘,被自己的兒子這樣算計,他這個當爹的心里太窩囊。
“所以朕故意留下空白詔書,不過是想留難一下晉王罷了。至于越王,朕另有安排,如今朕能為他做的,也只有這么多了,他能不能逃過這一劫,全靠他自己了。當然,如果他能在這一戰中反敗為勝,自是最好不過。”
淼淼終于懂了,原來皇帝雖然決定把江山交給晉王,但又記恨晉王算計自己,不愿他這把龍椅坐得太順利,既然他擺了自己一道,自己也要以牙還牙擺回他一道,讓他登基也登得不安寧。
試想一下,當晉王躊躇滿志一腳踢開宣政殿的大門,打開青銅簋,滿懷期待展開傳位詔書,看到的卻是一卷空白詔書時,他是該有多崩潰,光是向朝臣們解釋就夠他焦頭爛額的。至于越王,淼淼知道皇帝另有安排,虎符就在她懷里。
大概是臨死前有人和自己分享心事,皇帝的心情似乎不錯,呵呵兩聲后問道:“怎么樣?朕這一招,是不是很損?”
這些勾心斗角的勾當,淼淼實在不懂,聳聳肩道:“你喜歡就好。不過……既然你已擺了晉王一道,何不再損多一回,讓他更加焦頭爛額?”
皇帝奇道:“此話怎講?”
“實不相瞞,我其實是來找傳國玉璽的。皇上您也知道,晉王不會放過越王,但如果傳國玉璽在越王手里,晉王投鼠忌器,必不敢加害越王。我找傳國玉璽,就是為了保越王的命。再說……皇上您想想,晉王拿了詔書后,找遍了整個皇宮都找不到傳國玉璽,必定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您是不是很解恨?”
皇帝咳了兩聲,嘀咕道:“果然唯女人和小人難養。”他枯瘦的手在玉枕里摸索了一會,摸出一個金漆小匣子,朝淼淼遞了過去,意味深長地道:“晉王如此孤傲不群的一個人,卻偏偏遇上你,活該遭此一劫。”
淼淼小心接過,又聽皇帝道:“朕這一生,快意恩仇,享盡世間繁華,也值了,只可惜……原想流芳百世,不想卻遺臭萬年,報應啊報應。不過,朕最大的遺憾,非被自己的兒子算計,而是……”他忽然一陣咳嗽,差點背過氣去,好一會才繼續道:“而是……林庭風那狗賊,朕找了他一輩子,最終還是、還是要死在他前頭……朕不甘心啊……”
淼淼忙安慰他,“皇上您不必介懷,其實林庭風他也是這么想的,所以只要您一死,他也撐不了多久的,皇上不妨在黃泉路上等他一等……”
皇帝的喉嚨咕嚕一聲,隨即腦袋一歪,咽氣了。
淼淼不勝唏噓,兩年前她費盡心機進宮刺殺皇帝,皇帝沒殺成,自己掛了,沒想到兩年后,自己卻成了皇帝臨終前,陪伴在他身邊的人。
她伸手把皇帝的眼睛闔上,“皇上請放心,如果我遇見林庭風,一定手刃他,以慰您在天之靈。”
今晚的長安,無數人徹夜難眠。貴族士大夫們因為今天的那場變故惴惴不安,生怕自己遭受牽連,平民百姓尚不知發生了何事,只知今晚的禁衛軍特別多,布滿了所有坊市,嚴禁百姓走動。記憶中,只有二十年前先帝駕崩時才有過這樣的情景,可想而知,今天一定是發生了什么大事。
三更天,北風呼嘯,夾著雪粉。
幾名禁衛軍縮著脖子埋怨,下午的時候明明天晴了,這風咋忽然之間又肆虐起來了,真是邪門。偏偏他們在這個時候當值,緝拿菩提閣亂黨,可這大冷的天,別說亂黨,連鬼影也沒一個。要是這會兒能溫上一壺好酒,切兩斤熟牛肉就好了。
馬蹄沓沓,一隊禁衛軍疾馳而來。
其中一個瘦藤條,老遠就用鞭把子朝他們一指,扯著豆沙喉大聲道:“喂!你們,有何發現沒有?”
眾人忙打醒精神上前回話,“回余校尉,此處暫無發現可疑的人。”
余天賜一甩鞭子,罵道:“吃白飯的東西!這里沒有,不會到隔壁崇化坊繼續找嗎?給我警醒點,若是讓亂黨出了城,你們掉十個腦袋都不夠的!”
眾人忙應了,小跑著往崇化坊趕去。
“大表兄,林庭風那賊子狡猾得很,你說他會不會其實今兒一早,那戲還沒開始前就偷偷離開長安了?連帶著二表兄也一起和他跑了,不然二表兄為何不在安國寺,也不在王府?按理說,咱們封城封得及時,他們要不是提前離開了,肯定跑不了。”
余天賜自馬上回身看向李昀,見他沉著臉沒說話,又猶豫著道:“大表兄,其實二表兄嘛……你也知道,最純良不過的一個人,我覺著吧,他一定是被林庭風的花言巧語蠱惑了,不知輕重,一時頭腦發熱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兒來……”
有句話他不敢當面說,二表兄一定是因為自己最愛的女人被大表兄搶了,苦求無果,對皇上懷恨在心,一氣之下才被林庭風乘虛而入的。
李昀看了他一眼,嘴角牽起不易察覺的冷笑,越王純良?要說純良,余天賜才是整個皇族里最純良的一個,居然就相信了自己的話,真以為越王和林庭風沆瀣一氣了。但縱然如此,他仍是一有機會便替越王說話。
李昀不想接他的話,只冷聲道:“去東邊看看,天亮之前,一定得找到人。”
大隊人馬疾馳而去,蹄聲響徹了寂靜無聲的大街。待那蹄聲漸遠,伏在屋脊上的淼淼朝燕飛小聲道:“看來越王真的不在晉王手里,可是……他上哪去了呢?難道真如魚刺妹夫說的那樣,和林庭風一起跑了?”
燕飛因為淼淼沒替他從宮里順個值錢的寶貝,正生著悶氣,“你腦子進水了?林庭風是嫌事兒不夠多啊,還要帶個累贅跑路?”
淼淼不服,“他如果夾持越王,萬一被朝廷的人發現,不就有了塊擋箭牌?”
燕飛翻了個大白眼,“把頭抬起來。”
淼淼眨巴著眼睛道:“為啥?”
“我怕你腦子里的水會溢出來。”燕飛簡直恨鐵不成鋼,“如今緝拿林庭風的可是禁衛軍,晉王的人,越王要是在林庭風手里,晉王怕是會笑出聲來,他一定會趁機把越王弄死,再把責任推到菩提閣頭上,這就好比瞌睡時有人遞枕頭,這么好的事,上哪找去?”
呃……好像是這樣。
斜對面的屋頂上,一條黑影一掠而過,若非眼力極好的人根本看不出來。而淼淼和燕飛都是眼力極好的行家,相視一眼便跟了過去。這風頭火勢的夜晚還出來串屋頂,絕不是普通的小毛賊。
只見那黑衣人一路疾馳,不時停下四處摸索,似在找什么,找到后又繼續前行。兩人不由好奇,刻意在那人停留過的地方找了一圈,居然發現了菩提閣的聯絡暗記。果然不出所料,是菩提閣的人。
小半個時辰后,那黑衣人終于潛入一座深宅大院,淼淼瞪大了眼睛,這座闊氣的府邸,有點熟悉啊,慢著,這不是晉王府嗎?難道林庭風就藏在晉王府?既然如此,他們可得幫晉王一把啊。
此時此刻,林庭風確實在晉王府。
這是一間許久沒人住的仆人屋子,為了不被人發現,屋里沒有點燈,門窗雖緊閉,卻禁不住絲絲寒氣侵入,森冷森冷的。天氣一冷,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林庭風用帕子捂著嘴巴,極力壓低咳嗽的聲音。
在他對面的墻角,還坐著另外一個人,雖有些狼狽,卻掩不住他身上那華貴之氣和清俊的面容,正警惕又好奇地看著他,“這里是晉王府?”
林庭風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朝他溫和一笑,“不錯,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亦是最安全的地方。你的大哥大概不會想到,我和我的屬下,會藏身在他的府邸里。”
第111章 長夜難明
李憶揉了揉酸麻的腿, 又問:“你把擄我到這里,究竟想如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