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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再次陷入沉寂,唯聞安貴妃的喘息聲。
李憶怔怔地自帷幔后步出,緩緩來到安貴妃榻前。她雙眼緊閉,急促地喘息著,待喘息終于平息,又咯咯地笑了起來,可只笑了幾聲,那笑聲逐漸變成哭腔。這一笑一哭,露出牙齒上鮮紅的血,異常的可怖。
李憶跪在榻邊,掏出帕子輕輕拭去她唇邊的血跡,安貴妃一驚,睜開雙眼,雙手朝他伸去,摸索了幾下,“團團……團團……是你嗎?”
李憶赫然發(fā)現(xiàn),她的眸子已布滿血絲,他慌忙握住她的手,“娘娘,是我,你、你看不見了嗎?”
安貴妃朝他欣慰一笑,“團團,真的是團團,我看得見的……”她順著他的手撫到他臉上,“團團,你怎么又瘦了?可是吃得太少了?那怎么行?你看你,骨頭都出來了,以前的團團可不是這樣的……以前的團團胖乎乎的,臉上全是肉,尤其你小時候,多可愛啊……”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通,全是關于李憶小時候怎么饞嘴的事,李憶極力忍著心中難過,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卻抑制不住地流了一臉,“娘娘,別說了,你是不是很辛苦?我這就把御醫(yī)喊來……”
“不……不必叫了……叫了也沒用,團團,你就陪著母妃吧……”
她用力握著他的手,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她中了悲秋的蠱,神仙也難救。當年章敬太子把悲秋給她,命她下在皇帝的飯食里,她恨他嘴巴說愛自己,其實卻無情無義,最終因愛生恨,給了章敬太子致命的一擊。這悲秋她一直留著,之前想毒害越王的,結果關鍵時候卻不忍心下手。
她萬萬沒想到,她做的這一切,都沒逃過皇帝的眼睛,更沒有想到,皇帝會那么狠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把悲秋下在她身上。他是要她死在他的前頭,在自己死之前,替越王清除障礙。但她并不擔心晉王,她相信晉王的能耐,他一定會是最后勝利的那個。
“真沒想到……臨死之前,陪在我身邊的,是團團你……”她的眸子半闔著,眼神逐漸渙散,聲音也越來越低,“團團,再喚我一聲母妃吧……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我……還是想聽你再喚我一聲母妃……”不知從什么時候起,越王已不再像以前那樣叫她做母妃了,只和別人一樣叫她娘娘。
“母妃……”李憶再也忍不住,泣不成聲,用力搖她,“母妃,母妃……你睜開眼睛,你不會有事的,你別睡……你睜開眼……來人啊,快傳御醫(yī)……”
殿外秋風又起,嗚嗚咽咽呼嘯而過,卷起地上的落葉,在半空旋出一個旋渦,隨即四散而去。
翌日,宮中掛起白幡,安貴妃在九月的最后一個晚上,在映月宮悄然離世。
第102章 偷窺
按本朝禮制, 皇子生母去世, 皇子必須守孝一年, 宮里派了人來, 說原本定于十月初三的婚禮, 將會延至明年十月之后再擇吉日。
淼淼雖松了口氣, 心情卻有些復雜,并非因為安貴妃的死, 畢竟在她心里, 安貴妃是一個蛇蝎心腸的女人, 她難過的是, 越王也卷入了這些權欲紛爭之中。
十月初三這天本是淼淼的生辰, 但因為安貴妃的死,府里也不好大肆慶祝, 西府老夫人本想著叫她到西府,和幾個姐妹聚一聚, 賞花吃酒小樂一下,但西府那三個池子最近除了羨慕柳鶯歌麻雀變鳳凰,最喜歡做的事便是幸災樂禍, 背后總說她命不好, 人還沒嫁便克死了婆婆。淼淼也懶得和她們計較, 干脆推說身子不舒服,就在東府和爹娘吃飯,一序天倫之樂。
晌午的時候,越王府的夏至來了, 送來一把精致小巧的弓箭,說這把弓箭是柳二姑娘遺失在高昌的,恰好被越王得到,如今物歸原主。
其實這把弓正是去年淼淼去高昌前,越王送她的十六歲生辰禮物,后來她在高昌被林庭風擄走,這把弓便留在高昌了。她心里明白,她和晉王訂了親,越王再明著送禮物給她不合適,于是便用這物歸原主的借口,再一次將這把弓箭送給她。
“一個禮物連送兩年,你家主子還真是摳門。”嘴巴雖這么說,淼淼心里其實歡喜得很,摸著那把弓箭道:“殿下最近還好嗎?”
大概夏至也覺得主子摳門了點,十分不好意思,撓著腦袋小聲道:“讓姑娘見笑了,殿下最近不太好,貴妃娘娘出殯在即,殿下都幾天沒闔過眼了。不過殿下無論再忙,心里還是惦記著姑娘的,我來之前殿下說了,請姑娘務必耐心些,他一定會再想辦法的。”
淼淼心里一暖,“我知道了,你也替我轉告殿下一聲,請他務必注意身體。還有,別做違心的事。”
安貴妃雖不是皇后,但她的葬禮卻等同皇后之制,足見皇帝對她的寵愛。整個冬天,長安城嚴禁一切娛樂消遣,一直到年底,新年的前夕,即將來臨的喜慶沖淡了喪期的哀傷,各坊市中沉寂已久的戲園子、青樓又活躍了起來。
這日燕飛才從梅花雅園回來,便拉著淼淼低聲道:“你猜我方才在梅園見到誰了?”
“除了丹陽公主,誰還會陪你去看戲?”
燕飛搖頭,一臉神秘的樣子,桃花眼里還隱隱帶著些興奮。淼淼轉念一想,安貴妃才死不久,丹陽不可能這個時候去梅園,于是放下手中的弓箭,問道:“見到誰了?難道是……閣主?”
自從上回在突厥受了傷,林庭風近幾個月來一直毫無消息,禍害遺千年,淼淼心里總是擔憂,不知他何時又會冒出來暗算她爹爹。
燕飛還是搖頭,也不再賣關子了,壓低聲音道:“我看到你的未婚夫,晉王了。”
淼淼切了一聲,又繼續(xù)將弓拉滿。
燕飛哎了一聲,難掩臉上的興奮之色,“六水,我看啊,你快要失寵了,你猜我見到晉王干嘛去了?他去見梅園的大紅人,玉鳶姑娘。你想啊,那玉鳶姑娘風情萬種,又能歌善舞,晉王才死了娘沒多久,按說不該出現(xiàn)在這種地方的,他頂風作案,只有一個可能……”
他接過淼淼手中的弓箭,朝著遠處晉王的箭靶子射了一箭,正中他眉心,“他看上玉鳶姑娘了,雖還在孝期,卻按捺不住一顆蕩漾的春心。我跟你說啊六水,男人一旦愛上一個女人,天塌了也擋不住他發(fā)情,別說死了娘,就是自己快死了,只剩了一口氣,爬也要爬著去見她呢。”
他收了箭,又笑嘻嘻地道:“你說你咋這么命苦呢?想嫁越王嫁不成,嫁給晉王吧,臨嫁前人家又死了娘,這才多久,晉王又移情別戀了,你還沒嫁呢就失寵了,嘖嘖……可憐見的,別說小飛哥我不疼你,你現(xiàn)在若是重投我的懷抱,我一定不計前嫌,寵你一輩子。”
淼淼翻了個白眼,把弓箭搶了回來,“你最近是不是看春/宮小黃書看多了,眼神不太好?晉王最近和越王斗得利害,他怎么可能這個時候明目張膽地去梅園?被人知道了,不是給自己找事嗎?”
“你、你怎么知道我看小黃書了?”燕飛心虛地看了她一眼,又摸著下巴道:“晉王自然不是明目張膽地去的,當時我恰好去茅房,見到他從后門進去了。你也知道,梅園以前是菩提閣的長安據(jù)點,我熟悉著呢,當時我也覺得奇怪來著,所以就偷偷跟了一段,確定是晉王無疑。”
晉王不喜歡看戲,淼淼還記得,他當初知道越王去了梅園看戲,還說了他一頓,他和那個唱戲為生的玉鳶姑娘,為何會有交集?更何況,晉王如此心思縝密的人,就算真看上玉鳶,也不會在此特殊時期冒險去看她吧?還有,他對梅園這種地方一向反感,連帶也不喜歡她去,他為何一反常態(tài),自己偷偷跑去這種地方?
有古怪。
“飛哥兒,晉王什么時候去的梅園?”
“就剛剛啊,我本來是沖著玉鳶去的,去了才知玉鳶今晚不唱,又急著回來告訴你,就馬上回來了。你想如何?捉奸在床,大鬧一場?晉王怎么說也是你未來的夫君,你這樣下他的面子……不太好吧?”
淼淼嗤了一聲,“我這是帶你去活春/宮呢,不比你躲在房里看小黃書強?”
燕飛一聽頓時來了精神,各自換好裝束,從后門溜了出去。
來到梅花雅園已是暮色時分,苑中掛著各式宮燈,燈火璀璨,整座梅花雅苑仿似天上瑤臺。燕飛仗著對梅園地型的熟悉,領著淼淼一路穿堂過園來到一處幽靜的梅林。
遠遠的,便見一座兩層高的小閣樓隱于梅林之中,二樓的碧紗窗后影影綽綽,似乎有人在二樓走動。
燕飛指了指那小閣樓,低聲道:“就是那兒,以前閣主最喜歡這小閣樓了,每次來長安都住這小閣樓。”
為防被晉王身邊的人認出,兩人都易了容,淼淼還穿了一身男裝。當下兩人查看了一下,小閣樓下全是晉王的手下,很難靠近,兩人只好摸到小閣樓對面的一株梅樹上,伏在樹桿上朝對面望去。
雖離得遠些,幸好正對著窗戶,淼淼看到玉鳶穿著一條薄薄的縷金曳地百花裙,扭著細腰低吟淺唱,還有一位男旦和她對戲,沒有樂奏,兩人均是清唱,但離得遠,只能斷斷續(xù)續(xù)聽到一兩句。
房間的另一頭,果然坐著晉王。還在孝期,他只穿一件月白素袍,頭上簪一根白玉簪,渾身冰清水冷,但看得極專注,不知是對這出戲,還是玉鳶感興趣,手中端一杯清酒,星眸一眨不眨的盯著兩個戲子。晉王旁邊還坐著另一位男子,但恰好被晉王擋著臉,淼淼看不到那人的長相。
沒有活春/宮看,燕飛頗感失望,“這晉王也太不解風情了,大晚上的還看什么戲呢?你看玉鳶那騷樣,都恨不得撲過去把他按榻上了,這人真真無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