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淼淼有一次過去請安時,聽到田氏和她爹永寧侯爭吵,當時永寧侯的語氣有點重,“說到底,你是懷疑我沒盡全力!阿顏,你想得太多了,都十多年了,那人如果還在,不可能無聲無息,你究竟是放不下那個人還是放不下……”
阿顏是田氏的小字,淼淼離得遠,聽不清屋里永寧侯后面的話,但聽哐當一聲,田氏不知打碎了什么瓷器,聲淚俱下地道:“我是放不下,我永遠放不下!我放不下的何止是那個人……你明明清楚得很……”
兩人不知又說了些什么,永寧侯很快灰頭土臉地出來了,抬頭便見淼淼站在院子里,神色驚愕地看著自己,不由老臉一紅。
“爹爹,發生什么事了?娘親怎么了?”
永寧侯摸摸她的腦袋,“沒事,你娘親不過是憂心涼州老家那邊的事而已,過些日子就沒事了。爹爹知道念兒孝順,但今日就別打擾你母親了,讓她好好歇息吧。”見她眉頭蹙起不太相信的樣子,趕緊轉移了話題,“對了,皇上昨日說了,八月的時候會到行宮避暑打獵,爹爹也會隨駕前往,念兒不是喜歡打獵嗎?爹爹到時帶你一起去。”
淼淼記得她剛成為柳千錦時,便曾感覺到這兩位爹娘之間的相處有點奇怪,淼淼雖然是在菩提閣長大的,但出道三年,執行任務前常在高門宅弟潛伏,墻角聽多了,也見識了不少人生百態,這對夫妻看著相敬如賓,卻有種若有若無的疏離,和尋常夫妻不太一樣,如今這種感覺更強烈了,隱隱覺得她的母親田氏心里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
春夏交替,六月的長安正是一年中氣候最怡人的時候,綿綿春雨的季節已過,炎夏還未開始,長安的公子王孫、閨閣小姐們不是打馬郊游,便是各種詩會賞花會,柳家西府的三個小姐更是這種聚會的常客,但淼淼對這些聚會絲毫不感興趣,她除了躲在家里練功減肥,唯一外出的時候就是陪田氏去安國寺上香。
六月初一,天朗氣清,淼淼又一次陪著田氏來到天香山。
才進安國寺,便遇上兩位一向交好的夫人,田氏好幾個月沒在上流勛貴的圈子走動,甫一見面便被那兩位夫人拉著聊家常,聊著聊著便扯到了晉王的婚事上。
其中一位道:“聽說上月安貴妃向皇上提出想撮合晉王與你們家二姑娘,皇上雖沒表態,也沒反對的意思。”
另一位則看向田氏道:“哦?當初不是說太后意屬撫遠侯和沈尚書兩家的姑娘,安貴妃則看中你們西府那位大姑娘的?怎么忽然變風向了?”
田氏哪里知道這些,聽說自己的女兒竟被點了名,也是極為詫異,心想晉王一向眼角極高,他看不上念兒是全長安都知道的,安貴妃為何忽然想撮合他們?忙問:“安貴妃真那樣向皇上說了?不會吧……我竟是一點風聲也沒收到。”
那夫人看了眼面無表情地杵在田氏身后的淼淼,掩嘴笑道:“自然是真的,當時在場的除了太后,還有好幾位太妃,都說兒女自有兒女福,我看你們家念兒就是有個福氣的。”
這兩位夫人都是清楚永寧侯家東府和西府恩怨的,自是站在田氏這一邊,“可不是,當初所有人都不看好二姑娘,以為你們西府那邊的大姑娘得了安貴妃歡心,晉王妃的位置妥妥地留給她了,尤其你那嫂子,那會每次見她總是趾高氣揚的,儼然已當上晉王丈母娘似的,這才幾個月,前兩天在綢緞莊遇上她,一個字都不敢提了。”
另一個又道:“不是我馬后炮,當初我就說過,西府那位大姑娘雖貌美,也有點才氣,但你們柳大爺不過一個太常寺卿,身份怎么能同永寧侯相提并論?不過,我還聽說……”她有些為難地看了一眼田氏,欲言又止。
田氏神色微愁,她壓根不希望女兒嫁入皇家,朝淼淼道:“念兒,我和兩位夫人還要聊一會兒,你不如先到后山走走?”
事關自己終身大事,淼淼其實很想八卦一下那個姓安的奸妃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但既然田氏已經開口了,她也不好再厚著臉皮杵著,只好朝兩位夫人福禮告退,兩腿卻蝸牛似的走得極慢,又聽到其中一位斷斷續續地道:“皇上的意思不清楚,但你們也知道,安貴妃本身出身不高,自然不太看重這個……你可得小心些,萬一西府的大姑娘以側妃的身份一起抬進晉王府,以她的相貌才情……你們家念兒的日子怕是不好過啊……”
我草!淼淼忍不住在心里問候了一句安貴妃,又想起那日晉王那句“蠢笨的人興不起什么風浪”,心道這對惡毒母子若真敢打她主意,她必定天天興風作浪,把個晉王府鬧得天翻地覆永無寧日,讓他后悔娶了個“蠢笨的女人”。
“小姐,你看……那邊的山茶花開得好漂亮。”不知不覺已到走到后山,寶枝指著山邊一叢山茶興奮地道:“小姐你在這兒等著,我過去摘一朵讓你簪頭上。”
李憶最近忙著開府建牙的事,今日沒有來,再加上剛才聽到的八卦,淼淼心情不太爽,嗯哼一聲任由寶枝蹦蹦跳跳地跑開了。
后山上有一泓清泉,泉水沿著山壁落到水潭,寶枝要摘的山茶就在清泉邊。鳥鳴啾啾,山風微拂,花草的酣甜和泥土的芬芳隨風涌動,淼淼深吸一口氣,心里的煩躁方消弭了一點,看著那滿山的清脆,她忽然有點懷念以前在菩提閣的日子。
做刺客那會兒,雖然今日不知明日事,但至少有一點是公平的——自己的命運全憑自己的本事做主,你本領高強,死的是別人,你本領不濟,死了也怨不得別人。不像現在,雖然衣食無憂,表面看著風光,但就算貴為侯府千金,她的婚姻大事全由不得自己,就連她的父母也作不了主,哪天宮里一道圣旨下來,她就得乖乖俯首聽命,心里再不愿意也得叩頭謝恩。
她忽然有點泄氣,這種命運完全掌握在別人手里的感覺,實在是太不爽了。她百無聊賴地垂著頭,用力踢了腳石子,那石子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咚的一聲落入清泉,空山寂靜,隨著石子落水的聲音,風中還伴著幾聲似有若無的咳嗽聲,淼淼的心臟瞬間收縮,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這咳嗽聲她從小聽到大,實在是太熟悉了——閣主來了。
她的心一陣砰砰亂跳,下意識地想抬頭張望,終于還是克制住。幸好燕飛事先知會了她,不然她還真的會自亂陣腳。再次提醒自己,無論如何,她如今已不是菩提閣的刺客淼淼,她是永寧侯的女兒柳千錦。
淼淼深深吸一口氣,神色不變,抬眸看去,見寶枝正俯身在溪邊,興高采烈地摘著山茶花,周遭依舊滿山清翠,風過山林,發出沙沙的聲響,一切如常,仿佛她剛才聽到不過是幻覺。
“寶枝兒,小心些……”雖然見不到人,但淼淼太熟悉閣主了,他若是不愿意現身,沒人能見到他,她盡量若無其事,又朝寶枝喊道:“你這貪心的丫頭,把花都摘光了,小心玄一小師傅不放你走。回來,咱們該回去了。”
寶枝應了,捧著一束淡粉色的山茶又蹦蹦跳跳地回來,往她髻上插了一朵,又分了一半給淼淼,兩人拿著花,嘻嘻哈哈地往回走。剛拐進通向后殿的青石小道,前頭忽然多出一個人來。
那人三十出頭的模樣,穿一件鴉青色的長袍,腰間垂掛一根白玉笛,眉清目秀,臉色很蒼白,仿佛久不見天日,眉宇間似有淡淡的愁緒,身材瘦削但腰桿筆挺,明明是個超逸絕塵的世家貴公子,身上卻有股肅殺的,讓人不敢直視的氣息,正是菩提閣閣主。饒是淼淼心里早有準備,驀然一見,仍是禁不住全身繃緊。
此刻閣主就站在青石小道上,兩旁是參天古樹,他雙手負背,任由山風拂起他的袍子,靜靜地看著淼淼,眼神深邃專注。若非淼淼早知他的身份,眼前這一幕,大有山水人物圖的意境,可惜此刻的淼淼,整個后背都在冒冷汗。
“咦,這人好生無禮。”這人明明見到她們走在路上怎么還擋在路中間?雖然咱們小姐膀大腰圓與一般的千金小姐不大一樣,但好歹也是名門閨秀,哪能讓一個陌生男子這么瞪著看?寶枝大為不滿,擋在淼淼身前盡起忠仆的職責來,瞪著杏眼道:“這位先生,后山這一帶都是來安國寺上香的女眷歇息之地,看先生儀表堂堂道貌岸然的,難道不知道避諱嗎?”
這個不知死活的丫頭,淼淼慌忙斥道:“寶枝,不得無禮。”
這丫頭自那日見她以一敵七打敗了涼州七小龍后,簡直視她為偶像,這一個月以來天天跟著她在練武場折騰,誓要把自己打造成一個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侯府丫頭,學了幾個招式便以為自己很能打了。
淼淼卻是小心肝和兩腿都在打顫,幸好她的腿夠粗壯,不然怕是直接跪下了。閣主長了一張溫文儒雅的臉,但他若是起了殺心,得罪他的人往往連自己是怎么死的也沒搞懂就見閻王了,更可怕的是,閣主生氣的時候和平時完全一個樣,你根本看不出他下一刻是想和你聊個天還是想殺你。
不知道閣主為什么會出現在安國寺,更不知道為何閣主會當條攔路狗,還用這么幽怨的眼神看她,弄得好像她扔下丈夫孩子跟人跑了似的,淼淼只覺自己快要窒息了,一再告誡自己,淡定淡定,閣主是不可能知道她沒死的,他現在深情注視著的只是永寧侯府的柳千錦而已,不是刺客淼淼。
可是沒用,哪怕她心里再明白,依然抑制不住潛意識里對閣主的畏懼,站在寶枝身后膽怯地看著閣主,偷偷用手指捅了捅寶枝的腰,示意她別再開口。
還好閣主并沒有在意寶枝的無禮,那雙幽冷且犀利的眸子,依舊專注地看著淼淼,看完她的臉,目光又移到她圓滾滾的身上,隨即……那張萬年冰封的俊臉,終于有了些許變化,只見他嘴角僵硬地抽了抽,似是苦笑,又似牙痛,十分落寞地嘆息了一聲,幽幽道:“時也……命也……”
作者有話要說: 入v第二、三更,兩章合在一起了,感謝每一位訂閱的菇涼!
你們怎么吃都不會胖的!
第30章 偶遇
寶枝不知自己剛從鬼門關走了一趟, 拉著淼淼離開時, 還一邊走一邊低聲嘮叨, “什么世道, 這人模狗樣的, 居然是個登徒子, 安國寺越來越不像話了,為了幾個香火錢什么阿貓阿狗都放進來, 回頭咱找方丈說道說道。”
淼淼憋著一口氣, 一直來到田氏平時禮佛的小佛堂, 田氏還沒過來, 三個女人一個墟, 估計還得八卦好一會兒,淼淼坐在蒲團上, 長長舒了一口氣,終于魂魄歸位。回想剛才閣主那幽怨的眼神, 唏噓的嘆息,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閣主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這兒, 莫名其妙地盯著柳千錦看, 到底是為了什么?還有那句莫名其妙的“時也命也”, 到底是什么意思?
難道閣主有雙陰陽眼,看得出柳千錦的魂魄其實是淼淼的?這么一想,她頓感背脊涼颼颼的,但轉念一想又感覺不對, 以閣主的性子,是絕對不允許一個背叛了菩提閣,又知道菩提閣底細的人存在世上的,他剛才沒出手,證明他根本不知道她其實是淼淼。
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她干脆也不想了,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這才細細打量起這個小佛堂來,窗明幾凈陳設簡單,一樽佛,一個小香爐,案上點著長明燈,還供著一個靈牌,但此時靈牌被一方白布覆蓋著。淼淼有些好奇,田氏每個月風雨不改來此,就是為了拜祭這個人?往日因為田氏在的緣故,她雖然好奇,卻從未看過這塊靈牌,眼下田氏不在,她終于沒忍住,將覆在靈牌上的白布揭開。
靈牌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沒寫。
淼淼大感詫異,將靈牌拿在手上,前前后后看了幾遍,終于確認,這塊靈牌上一個字也沒有。真是太奇怪了,她原本心里還暗自猜想,這個靈位會不會是那個曾經和田氏訂過親,后來被全家抄斬的小竹馬的靈位,沒想到靈牌是空的,那田氏祭奠的是誰呢?不過再想想,是那個小竹馬的也不是沒可能,畢竟他是犯了死罪才全家抄斬的,田氏總不能明目張膽地祭奠他,更何況她還是永寧侯的妻子,公然祭奠舊情人,讓永寧侯情何以堪。
正想著,便聽門外有動靜,是田氏回來了。淼淼趕緊把靈牌放好,“娘,您回來了?可是打聽到什么勁爆消息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