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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雪無聲
康樂帝久久未語,許久他面帶笑意道:“熙丫頭,你知不知道你當日回京后去看望朕的母后,過不久太子帶回了一把匕首?那是父皇最喜歡的一把,那刀刃極其鋒利。幼年時我時常看到父皇拿在手中觀摩,后來有一日朕趁著父皇不注意拿在手里被割破了手指。”
秦惟熙看著他的一副慈悲面孔,忽然想起當日徐林口中的那句:燭火滅了,慈眉善目的惡鬼。
她再定睛朝看康樂帝看去。
李牟!所以當年姜斯年根本未曾將此事假手于人而是親自除了李牟,李牟唯有甘心赴死。當日徐林見過的老伯為何在李牟死后會大病一場,人之將死又能懼何人,唯有他自然而然畏懼的天子!
秦惟熙倏忽一聲冷笑。
“你猜猜父皇他說了什么?”康樂帝再一笑:“你一定猜不到。”
“他說皇兒,這匕首染了我姜家的血,他日父皇送與承驥時他又如何拿得到戰場?”
“當時朕問父皇何故如此?父皇說皇兒,朕虧欠褚家良多,前有伯苓坐鎮,后有承驥的七位叔伯在殺敵,將來有承驥協助你成為一個好皇帝。”
康樂帝呵呵一笑:“那多年后母后又將這把沒有送出的匕首給了朕是為什么呢?提醒朕莫要忘了父皇的忠告?”
“他們都不信任朕,覺得朕做不好這個皇帝,秦家、褚家、皆是如此。或覺朕難成大統。但只有一人,朕的老師羅義芳朕知道他導致朕知道,他一定是相信朕的。還有默默無聞的云川,朕的老友。”
“后來父皇老了,再后來已經漸漸神智不清了。朕看著父皇每一日在蓬萊上都盯著那幅四劍客的畫去瞧,無論朕如何說服自己,都覺得那是對朕終成天子的侮辱,一個紙片人為何還要來審視朕?”
秦惟熙不屑一顧地看著他冷然道:“所以你想毀了此畫卻不知道先帝已經有所察覺。”
康樂帝聞言一怔,須臾回神道:“果然是你。當日你們幾個朕從來不放在眼里的小孩子常去蓬萊看望父皇,后來那幅畫便不見了蹤影。”
“小孩子也有長大的一天!”
康樂帝卻仍然在笑:“那又如何?三骨案又如何?秦家翻不了天,承驥也早成了一具白骨,徐林也好,朕的皇兒也好。朕隨你們折騰……”
“是嗎?”秦惟熙望著高高在上的皇帝一聲譏笑。
康樂帝忽然心頭一震,又聽得她道:“姜斯年,你不知逼死了我的父親還逼死了我的祖父!”
“歹毒至極!”
康樂帝忽然一掌猛拍下身前的御案,疾色說:“你焉敢這般與朕講話!”
這時一頭戴紗帽、身著蟒服的內宦忽然走進了殿中,只朝她微微瞥過一眼便向康樂帝走去,而后附耳低語一番。
秦惟熙卻也只在那一眼感受到了一縷幽暗與對她的探究。
是當日將莊世俊投湖的那個太監!
很快又聽上首的康樂帝道:“速派還在宮內的昭毅將軍與千牛衛前去鎮守。”
昭毅……
秦惟熙瞳孔猛地一縮,是當年也同褚伯父慘死邊關的定遠將軍陳傳松的長子。
而這時宮外的靖寧侯府、誠意伯府,與還在官署的羅聆皆知曉璞娘自縊于鼓樓大街下,秦惟熙悲憤之下只身入宮的消息。
褚夜寧急速奔出侯府如一陣疾風般并囑咐松陽幾人:“叫上薛兆!”
羅府內奉畫幾人見到了璞娘已冰凍僵硬的尸身卻不見秦惟熙的身影,在木童口中驟聞她入宮一事便見他火速朝宮城的方向奔去。
奉畫也叫上子今,二人欲一同去請身在霞光頂的皇太后下山。
但夏至在一旁道:“如今城內戒備森嚴,我們許是出不得去。”
奉畫踱步在屋子片刻,忽然腦中一瞬清明:“快,去趙家!趙姑娘一定有辦法。”
趙家大宅內,趙姝含姐弟也在出府采買的廚娘口中得知了羅府的仆婦在鬧市身披血衣自縊一事,正要出府去羅家,卻在奉畫口中得知秦惟熙獨自一人去了宮中。
趙姝含當即取了多年前姑祖母給的那塊可隨意出入京城的令牌并將平安交給了奉畫與子今二人火速出了城。
而崔律也早在下山為山上宮娥采買胭脂水粉時,聽見了城中各個茶樓酒館及走街串巷的攤販說起鼓樓街一事。
崔律即刻狂奔回了霞光頂,并帶著皇太后予他的令牌立即回了宮。
宮門外,甚至有孩童手拉著手穿梭在大街小巷將那血淋淋的十六字唱出了歌謠。亦有多年不得志的老書生一手拄著拄拐站在街頭連連喟嘆。
隆冬飛雪夜,璞娘身披血衣自縊于鬧市一幕,那血淋淋的十六字,講明了秦家的赤膽衷心,道出了戰神褚蘭澤大將軍的舍身為國。若為天下安樂,褚氏視死如歸。
此舉很快引起了民怨。
羅遠亦很快帶著羅府一眾護衛將只身奔向宮城的木童攔了下來,并道:“璞娘已經去了,難道還想讓大家看著第二個人不明不白的長眠黃土嗎?”
羅聆則立即讓還在京城停留的羅琛,帶著當年羅氏一族離京時皇太后賜予他的令牌去蓬萊小頂接上朱若。
當時皇太后說:“阿聆,老身的夫君去了,那寂寥冰冷的慈寧宮便不再是老身的家了。霞光頂不止是老身從此的歸宿,也是你們的家。”
不消多時,朱若便帶著已脫了僧帽的久寶身披著璞娘的血衣,如那日待她如親女般的婆母,定國公夫人一般,身著一身血跡斑駁的素縞與天地間融為一體,敲響了登聞鼓。
褚夜寧則帶著八百身著鎧甲的精銳騎兵與松陽九曲等人縱馬疾馳到了宮門下。
蔡淵一手拄著竹拐,面上那道從眉梢延伸至下顎的疤痕此刻在一張毫不遮掩地笑面下更是猙獰。
“褚小兒,你要造反嗎?”
褚夜寧此刻身覆著一襲在冬雪下閃爍著金光的鎧甲,頭戴著風翅兜鍪,腳踩著戰靴坐于馬背上。凌厲地目光一瞬朝蔡淵投過,而后一個長矛反手于空中旋轉徑直擲了過去。長矛來勢洶洶,堪堪擦過了蔡淵的頭部。
褚夜寧一聲冷笑,居高臨下般地看著蔡淵:“我若想反用不著現在。”
“今日我殺的是佞臣除的是奸邪!”
而后他手持雙劍,筆直坐于馬背上一雙銳眼凝視著宮廷,高喊道:“皇帝老兒,還吾父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