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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長兄羅聆在京孑然一身的這十年。
這十年間她憑借少時的記憶,以及身在江南后,羅家祖母將當年京城事悉數說與她聽后,她開始將秦家宗族及旁支與外界的關系,不論是上到七十歲的叔祖父,下到族叔及旁支未成年的幼童也好,乃至父親生前所識得的同僚,試圖抽絲剝繭理端緒和行跡,尋找到秦家被滅亡的真相。
然,無一所獲。
父親身邊的幕僚莊世俊也不知所蹤,音訊全無。
直到她依靠祖父輩積累的庇護與人脈,讓身在京師的長兄羅聆有意無意的去拜訪那些官宦、商賈、耕讀之家。
直到聽人說起,十四年前大年初一,宮里設御宴賜膳,宴會畢,眾臣酒酣耳熱,不知誰說了一句:“秦家現如北斗之尊!”
有人附和:“非也,他秦家還能一直如日中天?”
那是萬泰二十五年,先皇已僻居蓬萊小頂,朝堂已由還是太子的今帝代為處理國事和朝政。
過了這個年,再新一年的春天來臨時,玉蘭花也開了,開國太祖駕崩。
而秦家的一切都在悄然間蒸蒸日上,皇帝屢屢留宿父親在宮中對弈因人之怨。
原來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埋下了覆滅的種子。她不知道秦家與褚家的覆滅,今帝到底從中扮演了什么樣的角色,是因“證據確鑿”引帝王之怒,還是忌憚秦家與褚家的勢力,順水推舟,將兩大家族推向了無盡深淵。
而這十年間,長兄羅聆也憑借著這些人脈,漸漸地在京城內,在羅氏一族舉家離開京師后,站穩了腳跟。
羅家祖母說:“再等等,等過一整個十年,待到所有人都將往事忘卻,待到有心人變成了無心人,覺得人生順風順水,再沒有了任何威脅。你便出其不備,卷土重歸,算舊賬!”
“可人生有多少個十年啊?我們家的小孫女兒已年方十八歲了。”
羅家祖母在一聲皆一聲的長嘆中,將她送回了京師,曾經生于此八載的故鄉。
羅家阿母又在這十年間,將最好的畫容術全數教給了她的心腹—璞娘。
待到歸程之日將近,璞娘已經學會了將她的模樣化成小星的模樣,將羅家阿母的模樣畫得老了幾十歲般,也可將羅家祖母得模樣畫得似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離家的前一夜,羅家阿父對她說:“這些年我不敢想,更不敢提。當年的事就如一團疑云,那個時候前朝殘余勢力并未清理干凈,在先皇駕崩后便開始肆無忌憚地侵擾我朝邊部。你應曉得皇上派使者與你父親前往敵方招撫過,然而并未成功,你父親為此傷了一條腿帶著殘兵回了京,那使者也被殘殺在了異鄉。你褚伯父最后一次出征時,一切都無異常,他還說等他回來,我們一同約了你父親喝酒。”
“事發前一段時間皇上召我入宮,他說邊關似乎出了些問題,你褚伯父應需要增援。我當時出了宮正想與你父親商量對策,可翌日你父親就被召進了宮,我這才知道那些躲在富貴鄉的老頑固是想讓你父親去帶兵增援,但皇上他斥了那些朝臣并未應允。最后去的人是定遠將軍陳傳松。”
“事發前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未曾見過你父親,你父親那個時候時常被召入宮中。直到那一日你父親徹夜未歸,阿聆他也被留在了宮中。原先也有這種情況,直到晚間我查覺有異,發現很多兵都出了城。而后誠意伯家的小孫子,就是青筠,我見他騎著馬提了一把脫鞘的劍從街市一路向城外奔,為此撞傷了很多百姓。”
“我當時便知道出事了。于是命家中婦孺都居在后院,府中家丁護衛守在前院。安頓好這一切,本想隨著青筠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何事。卻見錦衣衛的人馬已到了羅府前,將我羅府一干人等悉數軟禁了幾日。”
而在陶青筠的眼中看到的是,尸橫遍野,哥哥跪在冰冷的雪地上,長矛入背,滿嘴的鮮血。而梁家二子梁柏,面目全非、血肉模糊、衣不蔽體,以一種極其奇怪的姿勢跪伏于地,頭緊緊貼著地面朝向哥哥,似在跪拜。
當年,也讓梁家失全了臉面。成了全京城中與梁家素來不合之人的笑柄。
轆轆的馬車駛離如羅聆所說可避風避雨的家,羅家阿父又將一柄寶劍遞到她的面前。
他說:“小女兒,此為你兄寶劍,當年阿聆命人帶回江南,怕引睹物思人之故t,亦怕當年引起事端。”
“今愿你同兄一起歸家,此番路途定不會孤寂。”
她輕撫上劍身,恍若還有當年執劍人手中的溫暖,再用指腹輕輕地撫摩向劍柄所刻的兩個細小的字。
爍光。
第20章 容顏改
“咣”地一聲響,寶劍落地。秦惟熙一身素衣,烏發盡散,沒有過多的情緒,唯有眼角一滴剔透的淚從臉頰滑落。
她道:“阿兄。父親為何會自裁?她那么愛母親,那么對哥哥放心不下,怎么會自裁呢?父親他怎么會謀反呢?”
“英勇善戰的褚伯父怎能死在邊關?父親絕不會傷害他。什么加急密信,什么祖父輩的恩怨,子虛烏有。”
“還有母親她為何那般決絕覆死,刎頸登聞鼓下。”
羅聆垂下眼眸見她赤著一雙足,示意奉畫回屋取鞋。他則轉身取下木槿花樹上懸掛的一用來象征吉祥瑞兆的紅布條,隨后將她盡散的一頭烏發攏在一起,再纏繞了幾圈打了個結。
就像很多年前,他對幼妹小星如是。
“阿兄,梁胥沒有登樓。”她忽然說。
“但觀星樓提前塌了,李家也跟著提前出事了。只是沒有傷及梁胥,我到底有些不甘心。”
羅聆對上秦惟熙的眼睛,始終在耐心地聽她訴說,見她此刻已然冷靜下來,他欣慰一笑。
年少時,他也時常會這般安慰哭泣不肯吃藥的小星。
“守樓的小兵兩個月前發現觀星樓三層有裂縫,上報給工部,高健彼時在水云樓酩酊大醉,事后酒醒,也未當作一回事,只著人限制登上三層樓,立秋之日在一同修繕,日子過的太舒坦了,又怎能想到觀星樓會傾塌?”
“只是觀星樓如無此意外還是會坍塌。翰林院學士趙沖的幺子早已與同窗說好,下月初八想在觀星樓舉辦雅集,并且梁胥也會到場。高健無法想著既然已著人限制登上三層樓,那這些貴人應就不會登頂。”
“這些年皇上對梁家多有擔待,當年梁胥的二弟梁柏死在蓬萊,正與趙沖的女兒婚事定下未過一月,高健知梁家與趙家其中干系,明知皇上所限世家唯有每月十九方可登樓,亦未成未明令禁止。”
“所以說,即使無李盛登樓一事,高健亦會受坍塌影響。因為趙沖的兒子和梁胥一定會登樓。”
秦惟熙一時沉默:“所以應是梁胥見觀星樓出事了,想去看一看究竟是何緣由。但是與想將李盛置于于死地的木童碰個正著。”
“所以那日我見到的另一個人是梁胥!而觀星樓上傷我的人亦是他的人。梁胥此人疑心甚重。他拿不準我究竟有沒有見到他,又逢兩人墜落,怕因此惹上不必要的麻煩,便想將我除之。”
她抬起頭看向羅聆:“阿兄。李盛此人甚是懼父,又怎會與武定侯不對付的人趙家交好。我想也許當時他們發生了很嚴重的爭吵。那日廟會樓下人甚多,頂層還有其他人在,李盛應知其中利害,不會痛下殺手。”
羅聆隱去當日在月色下所見的蒙面人,點頭道:“當時從宮中出來有同僚請我吃酒,李盛就在隔間與魯湛一行人胡作非為,直到晚些時候出來。但我卻并未聽他提起登樓一事,反倒是想酒畢各回各家。”
聽到這一席話,秦惟熙忽然想起了那日起火的飯館。她先是遇見了李垂榕,緊接著就是觀星樓開始坍塌,隨后漫天的火光。
“阿兄,那飯館,我瞧著似有些不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