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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滿天星辰將清冷稀薄的輝光, 無聲灑落在這片遍布斷壁殘垣與焦黑痕跡的土地上。
臨時充作醫館與安置點的七星閣內,此刻人滿為患。
濃重的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中揮之不去,粗布臨時鋪就的地鋪上, 橫七豎八躺滿了傷員,偶爾有負責救治的修士或軍中醫官提著燈匆匆走過, 昏黃的光暈晃動, 映出一張張痛苦麻木的臉。
師云昭靠坐在一根冰涼的石柱旁, 臉色在偶爾晃過的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
她微微仰著頭, 目光穿透殘破的窗格,望向那片星輝黯淡的夜空, 眼底沉淀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沉重與憂色。
“此陣借助星辰之力抵御傀儡,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話沒有說完, 一陣夜風從未完全掩實的破窗縫隙鉆入,帶著深秋的寒意, 師云昭身體瑟縮了一下,緊接著便抑制不住地低低咳嗽起來。
一件披風輕輕落在了她t肩上。
師云昭咳嗽稍止,回頭。
司鶴羽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側,原本俊逸的臉上此刻也毫無血色, 唇色淡白, 一雙總是沉靜的眼眸此刻也黯淡了許多, 顯然自身傷勢不輕。
“夜里風涼,你傷勢未愈,如今……我們靈根已廢,與尋常體弱之人無異,需得……更加仔細些,莫要再添風寒。”
師云昭攏了攏肩上的披風,“鶴羽師兄說的是, 不過,你也別太憂心,寧音師妹不是已經回來了嗎?她親口所言,找到了能助我等恢復靈根的天靈泉水,只要靈根得以重塑,修為恢復不過時間問題,我們……很快就能好起來的。”
“師姐……” 一個細弱的聲音從旁邊響起,虞令儀裹著一床薄毯,蜷坐在不遠處,她臉上還帶著未愈的擦傷,眼神卻直直地看著師云昭,“那天靈泉水……當真……當真能治愈我們被死氣侵蝕的靈根嗎?我……我翻閱過宗門不少典籍,也聽師長們提起過世間奇珍,可從未……從未在哪本書上,或者哪位前輩口中,確切聽說過有天靈泉水這等能逆轉靈根損毀的神物……”
不僅僅是虞令儀,在場所有靈根盡廢的宗門弟子心底同樣沒底。
“是啊,虞師妹說得在理……靈根乃修行之基,一旦被歸墟死氣這種邪物侵蝕損毀,歷來便是無解之癥,從未聽聞有何物能徹底修復……”
“天靈泉水……名頭倒是玄乎,可萬一……萬一并無奇效,只是寧音師姐為了安撫我們,尋的托詞……”
“住口!休得胡言!” 一名靠墻而坐的天衍宗弟子忍不住低聲呵斥,臉上帶著怒意,但更多的卻是對自己未來命運的惶恐,“你們沒聽外面傳嗎?千年前,凌霄仙尊道基受損,據說……據說也是靠了某種天材地寶才得以恢復!就是這天靈泉水!”
“可那是凌霄仙尊!” 另一人忍不住反駁,“仙尊何等人物?那是半步飛升的存在!他能用的神物,對我們這些……我們這些資質尋常之人,當真能有同等神效嗎?若是對我們毫無用處,或者……效力微乎其微……”
話沒有說完,所有人皆沉默了下來。
“那……那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最開始呵斥的那名弟子,氣勢也萎頓下去,頹然靠回冰冷的墻,喃喃道:“靈根已廢,與廢人無異,縱有神泉,若天命不佑,我等……又能如何?”
剎那間,整個七星閣彌漫著毫無斗志的低氣壓。
“大家不必擔心,”沉穩的聲音響起,宋驚寒環顧四周,“既然凌霄仙尊說此物能恢復靈根,絕非信口開河,有無用處,一試便知!”
“宋師兄說的是,大家不必惶恐,更不必妄加揣測,”白鶴眠也出言道:“師門剛剛傳訊于我,讓我務必聽從仙尊吩咐,不僅僅是御獸宗,天衍宗以及蒼穹劍宗如今也與仙尊結盟,勢要將歸墟除之后快!”
“沒錯!如今我們并非孤軍奮戰,還有同道在城外,大家打起精神來!”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光線微微一暗,隨即,兩道身影并肩踏入。
是寧音,與宴寒舟。
寧音發髻微亂,臉上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在踏入此地的剎那,已將所有的情緒收斂,她身旁的宴寒舟,面容平靜無波,周身氣息內斂,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沉穩。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二人身上。
寧音的目光緩緩掃過廳堂內傷痕累累的眾人,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對著滿廳傷患,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
“郕國都城,能堅守至今,城內百姓尚存一絲喘息之機,全賴在場諸位不惜性命,舍身忘死,以血肉之軀相護,此恩重于泰山,寧音……銘記五內,永世不忘。”
她直起身,“無以為報,唯以此物,略盡綿薄之力。”
話音未落,她指間那枚看似古樸無華的滄溟戒有亮光一閃而過,下一刻,廳堂中央,一個通體青灰的水缸憑空出現。
水缸靜立,缸口并無氤氳的靈霧,水面平靜無波,卻在昏暗的燈光下,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新靈氣,伴隨著勃勃生機,悄然彌漫開來,瞬間沖淡了廳內渾濁的血腥氣息。
“這……這么多?!” 有人失聲驚呼,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然而,驚呼過后,卻是短暫的沉默。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驚疑不定。
這滿缸的“希望”,實在太過巨大,巨大到讓人不敢輕易相信,不少人的目光在寧音、宴寒舟與水缸之間來回游移,嘴唇翕動,卻無人敢率先上前。
一片遲疑的寂靜中,師云昭松開了肩上披風,忍著傷痛,一步步走到水缸前,看向寧音,寧音對她微微頷首。
師云昭沒有再多問一句,從寧音手中接過一個粗糙的陶碗,俯身,從缸中舀起滿滿一碗清澈的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