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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們說話,小輩們認真聽著,林黛玉不免又走神了。
她余光看看,發現外祖母跟二舅母都腫了,大舅母倒是還好,也難怪,她稍年輕些。
別看大舅母一天到晚不是深綠就是紫褐,但其實比二舅母還小了五六歲。
穿成這樣,大概是想要威嚴吧。
許是眼神有點放肆,邢夫人轉頭過來看了看她,林黛玉笑道:“大舅母,我發現您比以前白了些。”
邢夫人笑得眼睛都快瞇成一條縫了:“還是你眼尖。”
眼看話題就要被扯開了,賈母咳了兩聲,又道:“宮里娘娘一切都好,還叫你們別記掛她。她還賞了些東西,昨兒回來太晚了,一會兒分給你們。”
賈寶玉不禁想起臘八節宮里賞的東西,又是他跟寶姐姐的一樣,他下意識看了看他林妹妹,卻見人家好像一點不在意的樣子,絲毫不關心誰跟誰的一樣。
賈寶玉的心酸里加了點怒氣:“為什么每次都是我跟寶姐姐的一樣?”
賈母眉頭一皺,這說的是什么話?這叫人怎么答?賈母惡狠狠瞪了一眼王夫人,都是你鬧出來的事情!
王夫人忙笑道:“你寶姐姐是客人,該是要厚待的,你又是娘娘親手啟蒙的,情分不一般,自然也是厚了三分。”
生怕賈寶玉再追問為什么他跟云妹妹的不一樣,王熙鳳忙站起身來,笑道:“前兒老太太說叫寶玉也學些待人接物,我跟璉二爺說了,老太太看還有什么要吩咐的?”
大家便又去看賈寶玉,怎么說呢,長了眼睛的就能看出來他不樂意。
賈母笑道:“頭一次,外頭看兩眼就回來吧。”說完她又安慰賈寶玉:“不要求你說話,去看看你璉二哥是怎么接待客人的就行。”
賈寶玉這才松了口氣。
林黛玉覺得自己并不是故意的,但是她不禁想起上回定南侯家里的宴會,三哥跟誰都是談笑風生,就是大明宮的戴公公,跟他也有說有笑的。
怪不得三哥瞧不起他。
初二依舊沒什么事兒,三哥……也不可能這個時候來看她,甚至初六初七都尋不出空來。
這一天依舊波瀾不驚的過去了。
林黛玉生出點叛逆心理,要么去找賈寶玉吵一架?
初三早上,照例是先去給賈母請安。
林黛玉剛到賈母院子門口,就見一個批頭散發的婦人沖了過來,她嚇得往后一躲,就見那婦人撲跪在了地上。
“周媽媽?”探春的語氣里帶著不可置信的驚訝。
“林姑娘,算我求您了!您讓忠勇伯饒了我們一家!今兒早上他們又來捉了我兒子女兒,連我兒媳婦女婿也沒放過。林姑娘!我給您磕頭,我們實在是無辜的,我們當初都是被人騙了啊!”
若是以前,興趣看熱鬧的人多,但如今,賈母院子門房很快沖出來兩個婆子,抓起周瑞家的就要走。
“她瘋了!姑娘莫怕。”
“下一個就是你!”周瑞家的癲狂地喊著,“你也逃不了!為什么不把我也抓了!我也想進去!我還沒吃過牢飯呢!你——”
婆子拿了帕子出來,狠狠塞在了她嘴里,周瑞家的就只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了。
兩個婆子拖著周瑞家的離開,林黛玉一行人往屋里走。
說實話她倒是不怕,周媽媽口齒挺清楚的,訴求也說得一清二楚,八成是裝瘋賣傻嚇她。不過看她們幾個都心有余悸的樣子,林黛玉便也微微低頭,順勢挽住了旁邊迎春的胳膊。
迎春還拍了拍她。
到賈母屋里請過安,又有個婆子急匆匆進來跟王夫人說了剛才的事情,王夫人臉色黑得可怕。
“姑娘。”她陰沉地叫著林黛玉。
說實話還是不怕,但林黛玉還是非常給面子往后縮了縮:“二舅母,信我也寫了……要么你派個車,我去忠勇伯府問問?”
至于問的是什么,你別管,總之我肯定問。
王夫人來找林黛玉,賈母是不知道的,聽見這話,賈母眉頭一皺:“你背著我私底下又做了什么勾當!”
這話指責得太嚴 厲了,王夫人忙起身,躬著背道:“周瑞家的畢竟在榮國府伺候多年,我想著其中定有誤會,不如跟忠勇伯解釋清楚,也免得兩家交惡。”
子孫后代脫離控制,陽奉陰違糊弄她的怒氣在這一刻到達了頂點,賈母氣得拿起杯子就往王夫人頭上潑去。
賈母的茶,茶葉子都蔽掉的,溫度也是正好入口。
只是……雖然沒有傷害,但是侮辱性極強,王夫人立即紅了眼圈。
林黛玉看得不說津津有味,但的確是少了一把瓜子,探春嚇得都忘記得站起來,還是一向超然的薛寶釵道:“老祖宗,姨娘也不是故意的——”
她又給林黛玉使眼色,林黛玉便把剛才的說辭又重復了一遍:“我這就去忠勇伯府問!”
賈母再生氣,也不可能備車把林黛玉往忠勇伯府送,剛才的怒氣又消耗掉了她剛積攢起來的力氣,賈母疲憊地說:“既然已經寫過信了,就再等等,這才幾天,興許他還沒空過問。”
那肯定不能,林黛玉心想,上回她說想周媽媽來請安,第二天就辦好了。
況且她在二舅母示意下寫的那封信,三哥肯定看出來不對了。
“行了,該干什么干什么去,我還得再歇歇。”賈母說完,又吩咐王夫人:“你有空去看看寶玉,他這兩日在外頭待客,璉兒粗心,別叫他受了委屈。”
林黛玉跟著姐妹們出來,看著三春小心翼翼又刻意回避的表情,她還覺得挺好笑的。
又想如果沒有三哥,她也得是這個樣子。敏感多心,同情心強得不得了,什么都覺得是自己的錯。
回到瀟湘苑,林黛玉左右看看,拿出已經練了好幾次的滿江紅的字帖,還有沒精裁過的繡布,以及給三哥準備的練字指導和字帖。
“不管怎么說,既然答應了你,總還要教你寫字的。就算練不成王獻之,但練字是個長久的活兒,得練一輩子的。”
她絲毫沒察覺“練成王獻之”跟“教他練一輩子”哪個問題更大一點。
到了晚上,賈璉帶著一身酒氣回來,王熙鳳給他倒了杯熱茶,幸災樂禍地問道:“你的鳳凰蛋如何?不能一點長進沒有吧?仔細老太太罵你。”
賈璉瞪了她一眼:“也不知道老太太怎么跟他說的,他就在前院側門處當柱子。幸好今兒有個人認識神武將軍馮唐的,他兒子馮紫英,鳳凰蛋也認得,還一起喝過酒。說是明兒馮紫英辦宴席,鳳凰蛋說他明兒去找馮紫英,還把薛大傻子也叫上了。”
平兒端著熱水進來,問道:“神武將軍又是個什么官兒?名字聽著威武,比忠勇伯那個北營統領大將軍有氣派多了。”
賈璉一臉的“你是不是故意”,他沒好氣道:“忠勇伯這個武官,咱們家夠不著他,神武將軍也是個武官,鳳凰蛋能跟他兒子交好,你自己想吧。”
平兒笑了兩聲,許是被戳中了痛處,賈璉也戳了戳王熙鳳的痛處:“聽說周瑞家的瘋了?”
“八成是裝的。”王熙鳳不耐煩道:“我叔父不打算把人情浪費在她身上。要我說她也活該,現在看,她早就知道消息了,生生瞞到現在,我若是忠勇伯我也不能忍。也不知道我姑媽怎么想的,也跟瘋了一樣的要保她。”
“怎得替外人說話了?”賈璉故意把熱毛巾甩進水盆里,濺了平兒一臉的水,“八成還是抹不開面子。”
“你小心些!”王熙鳳不滿道:“趕緊把這點破事了了吧!聽說原先就三十五畝地,生生鬧到現在,二老爺也被牽扯進去,再叫忠勇伯這么拖下去,你遲早也得進去!”
賈璉翻了個白眼:“二奶奶的志氣呢?”
“早死在你榮國府了!”
初四早上,林黛玉剛起來,就聽見丫鬟道:“申媽媽來了。”
林黛玉頭一個想法,就是不想見她。
但還要見,林黛玉想起熱情周到的申媽媽,就覺得這里頭有貓膩。
三哥除了一味地對她好,別的什么都沒有,但申媽媽就不同,現在想想,她倒是說過許多深究起來不太對的話。
“怎么大過年的來了?”林黛玉坐在梳妝臺前,看似是對著鏡子選今兒帶哪根簪子,實際上是在看申媽媽的表情。
申媽媽的確是笑得一如既往。
所以答案很明顯了,要么是她想太多,要么是打申媽媽第一次來,三哥就已經——
三哥跟個婆子說,都不跟她說?
林黛玉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但也承認,若是頭一次見三哥的那張臉,還的確是挺冒犯人的。
罪過罪過,林黛玉心里告罪,又默念道:三哥是個好人,三哥是這世上最好的三哥——不是三叔。
“姑娘,這是我們家將軍吩咐我特意給姑娘帶的吃食,將軍說了,過年吃得油膩,怕是姑娘不習慣,他特意吩咐吳越會館做的。桂花糖粥、話梅熏魚和蟹黃豆腐,另有兩樣涼拌的小菜。”
林黛玉頓時就想起三哥上回說“話梅跟魚不能出現在同一道菜里”的表情,真是難為他了。
她笑道:“替我謝謝將軍……他這兩日可忙?過年宴會挺多吧?”他得忙到什么時候我才能見到他?
林黛玉的語氣控制得很好,申婆子什么都沒察覺到。
“將軍是挺忙,除夕跟初一都要進宮朝賀,初二初三去了定南侯府,今兒要去忠順王家里赴宴,初五將軍擺宴,初六開始就是六部的宴會,還有京營五大營的宴會,會同館的宴會他也得去。”
林黛玉粗粗一算,這一忙就要到正月十五才能歇了?
他忙成這樣,自己還在想他什么時候能來看自己,十五的燈會又能不能看。
真是——
她從來沒這么懊惱過。
“你回去叫三哥好生休息,別總騎馬出去了,也坐坐馬車,上頭能躺一躺的,還不用吹風。”
申婆子頓時就順桿爬了:“唉……別看將軍年紀不大就掙下這一份家業,但他身上的傷更多,暗傷更是不計其數,只是我們勸他他都不聽的,總說不能墜了平南鎮的名聲。”
林黛玉頓時就心疼起來:“我給他寫封信吧。”
“正是,姑娘勸,將軍倒是能聽兩句。”申婆子笑瞇瞇地說。
林黛玉忽然又不那么肯定了,雖然按照三哥的身份還有官位,他的確就該這么忙,但……申婆子看著一點都不擔心,她最期望的竟是自己將要寫的這封信。
林黛玉又哀怨起來,她怎么這么好騙?
但是最終,申婆子還是拿了她的親筆信走了。
怎么辦,有點想三哥,卻又有點煩三哥。
不過林黛玉也沒煩很久,畢竟繡一副《滿江紅》的狂草出來,不是三兩個月就能做完的活兒。
而且才中午,賈寶玉就被人架回來了。
茗煙叫得咋咋呼呼,喊得整個榮國府都知道了:“二爺叫人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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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穆川想要的,就是林黛玉在有選擇權的前提下選他。
而不是迫于無奈只能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