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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翊當然知道眼下最要緊的是什么,正因為知道,他才壓著那股快要燒穿胸腔的火,一字一句地把該說的話說完。
“對不住。”程翊拉開門走了出去,“我出去抽根煙。”
第68章 “玩個游戲怎么樣?”
地窖里沒有光,沈覺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關了多久,傅予聲沒有苛待他,飯按時送,一天一頓,不至于讓他餓死渴死。
“今天天氣好,帶你出去走走。”
沈覺非看著那雙鞋,沒有動。傅予聲蹲下把沈覺非腳上那雙被地窖潮氣浸得發軟的鞋子脫下來,換上登山鞋,沈覺非說:“你不怕我跑?”
傅予聲笑道:“你可以試試。”
傅予聲站起來,朝木梯揚了揚下巴:“走吧,趁太陽還沒過山口。這個季節的高原,過了下午三點風就大了。”
木蓋外面是一片開闊的高山草甸,遠處是連綿的雪山,近處是及膝的牧草,風從山口灌進來,把草浪壓出一層又一層的銀色波紋。幾匹馬散在草甸上吃草,旁邊是一條清澈的溪流。
如果不是身后站著兩個馬仔,遠處的山脊上隱約能看到一個端著望遠鏡的崗哨,這里幾乎可以入鏡任何一部藏區風光紀錄片。
傅予聲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偶爾會停下來等沈覺非。
他們沿著溪流往上走,走到一個瑪尼堆旁邊。經幡在風里獵獵作響,五色的布條已經褪了色,邊緣被風撕成流蘇狀。
傅予聲在瑪尼堆前蹲下來,從地上撿了一塊石頭添上去。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很認真,不像是在演戲。
“你知道藏族人為什么要在山口堆瑪尼石嗎?”他沒有等沈覺非回答,自己接下去說,“路過的人每添加一塊石頭,都代表了一個心愿或者一份祝福。”
高原的陽光從他身后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站在那里,背后是雪山和經幡,任何一個不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看到這個畫面,都會以為這是一個溫潤如玉的青年才俊在雪山腳下感懷人生。
沈覺非看著他,他的眉眼確實生得很好,不是程翊那種帶著棱角的英氣,是一種被精心打磨過的溫潤。這種長相放在任何一個正常的場合都不會引起警覺,它太干凈了,干凈到讓人本能地愿意相信。
沈覺非說:“你信這個?”
“不信啊。”傅予聲笑笑,“你不是也不信嗎?我們這種人從小就知道一件事,這世上沒有什么是不會走的。人會,承諾也會,連你自己拼命抓住的東西也會在某一天突然松開你的手。不把任何人放進自己的未來里,就不用擔心哪一天他們會從未來里消失。”
“那說說你吧,你把我調查的一清二楚,那你呢?父母領養了你,然后呢?你有過上你想過的生活嗎?”
傅予聲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有了自己孩子以后的事你不是很清楚嗎?正品來了,替代品就該退場了。”
“但他們沒有直接說不要我,大概覺得直接說出口太難聽了,畢竟他們自認為是好人。所以用的是另一種方式,越來越冷淡,越來越敷衍。等我十八歲那年,他們跟我談了一次,說你也大了,家里條件你也知道,供你讀大學實在吃力。弟弟成績好,以后要上重點,錢得緊著他用。你自己想辦法吧,然后跟我解除了收養關系。”
“再然后我就明白了,這世上所有的關系都是一場交易。父母對孩子的愛也不是天生的,是你有用,你值得投資,他們才愛你。等你自己不夠好、不夠有用、或者他們有了更好的選擇,那點愛隨時可以撤回。血緣都不一定管用,何況沒有血緣。”
沈覺非說:“所以你就覺得所有人都欠你?”
“并不是。”傅予聲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我不覺得誰欠我,只是不再相信那些東西了。感情,承諾,永遠,白頭偕老,全都是人編出來騙自己的。我這些年見過最多的就是那些口口聲聲說‘我愛你一輩子’的,轉頭就能為了錢、為了自保、為了一點蠅頭小利把對方賣掉。夫妻互相舉報,兄弟互相咬,父子反目,我都看過。”
沈覺非說:“這就是你認為的,人性的樂趣嗎?”
“是。”傅予聲坦然承認,“我就是喜歡看人墜入泥潭,跌落云端,意氣風發被摧殘。”
沈覺非看了他很久,傅予聲說:“看出什么了?”
沈覺非收回目光,望向遠處的雪山:“我在想你說的那些,有多少是你真的相信,有多少是你編出來騙自己的。”
傅予聲的笑容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