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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覺非說:“三個月前。”
陶哲是徹底沒了睡意,沈覺非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眼下青黑濃重,嘴唇因為長時間滴水未進而顯得有些干裂,整個人被高強度工作抽干了力氣,卻還繃著一層淡漠的殼。
陶哲是沈覺非的大學同學,畢業(yè)后又一起進了這家醫(yī)院,算是少數能跟他說得上話的人。他知道沈覺非跟程翊在一起很多年了,感情一直很穩(wěn)定,至少表面看來如此。分手這消息比聽說沈覺非手術失敗還讓他震驚,沈覺非從前也跟程翊鬧過幾次矛盾,但過后兩人照樣和好了。
“為什么啊?”陶哲忍不住追問,“你們倆不是一直挺好的嗎?黏黏糊糊的。”
沈覺非聽著這話想笑:“我倆經常連面都見不到,哪里還能黏黏糊糊?”
這倒是,醫(yī)生跟警察這兩工作本就特殊,一旦有事都是隨叫隨到,但又不妨礙他倆契合。程翊那樣一個冷靜沉穩(wěn)的刑偵隊長只有在看向沈覺非時眼神才會軟下來,沈覺非也只有和程翊在一起時,眉宇間那層常年不化的冰霜才會稍稍消融些許。
沈覺非垂下眼睫,也想問自己為什么,原因很簡單,說出來都顯得矯情,因為太累了。
沈覺非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就知道他工作特殊,一旦執(zhí)行任務就幾個月都不見人影,連電話都不能打一個,起初他也沒覺得這是個什么大事,程翊性子那么冷的人,浪漫起來也讓人招架不住。
執(zhí)行完任務他無論有多累都會第一時間出現在沈覺非面前,在沈覺非連續(xù)值了三十六個小時班,走出醫(yī)院大門累的快要散架的時候程翊也會像變魔術一樣從某個角落突然出現,手里提著他最愛吃的那家巷子深處的蟹黃小籠包。
他倆都不忙的時候也會開著車穿過深夜寂靜的街道,一直開到能看到江景的地方停下車什么也不做,然后該做的不該做的全都做了,那些被高強度工作壓抑下的情緒,被分隔兩地積攢的思念都會在肌膚相貼的炙熱里找到宣泄的出口,激烈過后兩人常常就那么依偎著,程翊用手臂圈住他,下巴抵著他的發(fā)頂,沈覺非趴在他身上聽著他的心跳,那是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他安心的聲音。
可能是人年紀大了就容易矯情,一開始的矛盾只是重要的時刻對方總是缺席,后面就變成了話題也聊不到一起,坐在一起時也越來越沉默,累的時候一句話也不想說,一睡就是一整天,坐在沙發(fā)上也是各玩各的。
沈覺非這人在外人看來清冷,不愛說話,其實他也挺作的,他比較看重同頻共振,每次跟程翊吵架也是因為程翊get不到他的意圖,程翊每次都很懵,也不知道他為什么生氣,但他也會哄,后面連話都說不到一起,哄起來也敷衍了,至少沈覺非覺得是。
三個月之前的那次吵架最嚴重,說起來其實也是一件很小的事情,那天沈覺非做了一臺先天性心臟病手術,情況很復雜,手術做了整整八個小時,但最終人沒救過來。
患兒只有五歲,先天性心臟畸形極為罕見,左心發(fā)育不良綜合征合并完全性肺靜脈異位引流,外加嚴重的肺動脈高壓,這類患兒大多在嬰兒期就夭折,能撐到五歲都是個奇跡,全市沒有哪家醫(yī)院敢接這臺手術,因為矯治的難度和死亡率都太高,做的好就好,做不好,家屬鬧,平白給自己惹一身麻煩,說不定還會賠上職業(yè)生涯。
轉到他們醫(yī)院,幾位高年資的主任看了都直搖頭,不是不想救,而是即使僥幸過了手術關,術后的恢復、感染、肺動脈高壓危象,每一道都是鬼門關。責任太重,希望太渺茫。
患兒的母親都跪下了,她的丈夫早年意外去世,這是她唯一的孩子。
最終沈覺非接下了這個病例,陳院士私下找他談話,跟他說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二十。
沈覺非當時只是說:“總得有人做。”
他花了一周時間不眠不休地研究影像資料,在腦子里一遍遍模擬手術路徑,但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奇跡,孩子沒有救回來。
孩子母親在醫(yī)院走廊哭的撕心裂肺,巨大悲痛下還強撐著給沈覺非鞠躬道謝,她知道沒人愿意接這臺手術,她也知道孩子很大概率活不下來,但有人愿意盡全力去救治,她還是很感激。
醫(yī)院每天都在上演生死,從醫(yī)學角度沈覺非做到了極致,沈覺非不應該太過難受,但那天他在更衣室待了很久。
回到家時已經是凌晨兩點,推開門,客廳里亮著一盞昏暗的落地燈,程翊躺在沙發(fā)上睡著了。
那一刻沈覺非心里那根緊繃的弦松了一下,甚至涌起一絲久違的暖意。
程翊醒了,揉了揉眉心,聲音沙啞:“回來了?手術順利嗎?”
“不太順利,”沈覺非在他身邊坐下來,手背擋著眼睛,“沒救回來。”
程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經盡力了,別想太多。”
這話沒什么毛病,一般人也只能這么安慰,當醫(yī)生的都見慣了生死,程翊讓他想開點。
想開點。
沈覺非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兩人之間隔著一層透明的膜。
“是啊,想開了。”沈覺非扯了扯嘴角,語氣淡了下去。他站起身,“我去洗澡。”
程翊察覺到他情緒不對,也跟著站起來,拉住他的手腕:“小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