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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蹲了下來。
病號服的衣擺掃過地磚,一只手從她肩頭慢慢移下來,尋到她壓在心口的那只手,覆上去。
那只手的溫度比她的高出一點,慢慢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把她掌心里那枚被攥得發燙的戒指,輕輕取了出來。
那個人把她轉了過來,托住了她的無名指,穩穩地,把戒指重新套了回去。
鉑金圈口滑過指節的觸感,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蘇挽單膝跪在她面前,穿著和她一模一樣的病號服。
袖子長出一截蓋住手背,額角貼著一塊方形紗布,紗布邊緣露著一小截舊疤的尾巴。
顴骨上有一小塊還沒褪的青紫,嘴唇干裂,臉上還有沒擦干凈的氧氣管壓痕。頭發散著,一側貼在耳后。
但她的眼睛很亮,帶著劫后余生的光。
“你終于承認了,”她說,“你愛我?!?
阮沅跪在那里,抬起頭看她。
看了很久很久,眼淚從臉上滑落滴在蘇挽手背上,她都不知道。
胸腔里那塊空掉的地方,慢慢被愈合填補。
有個人不管不顧地闖進來,對著那片廢墟喊了一聲:我還在。
阮沅伸出手,去碰蘇挽額角那塊紗布。
手指離紗布還有一厘米的時候停住了,懸在半空中,抖得厲害。
她不敢碰,怕碰了會碎,怕碰了會發現這是個夢,怕碰了蘇挽就會消失,像湖面上被驚飛的候鳥。
蘇挽看著她懸在空中發抖的那只手,然后抬起自己的手,握住阮沅的指尖。
她握著它,從紗布邊緣開始,慢慢往下移,移過眉骨,移過眼瞼。
最后,把她的掌心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真的,”蘇挽笑著說,“不是幻覺,你摸摸。”
阮沅的掌心貼著蘇挽的臉,她感覺到蘇挽的體溫從掌心的紋路往里滲。
溫熱的,柔軟的。
蘇挽偏過頭,把臉更深地埋進她手掌里。睫毛一下下掃過,帶著濕潤的熱。
是真的,是會呼吸,會眨眼的蘇挽。
阮沅整個人撲進蘇挽的懷里,把臉埋進她的肩窩,手緊緊攥著她后背的病號服,大聲哭泣。
她全身的力氣都用在這個擁抱。
像在河底拼命蹬了一腳,才終于浮上岸;像回憶走馬燈里,蘇挽朝她游來,緊緊抱著她,把她從河里撈出來。
蘇挽跪在地上接住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腦,另一只手環過她的后背,穩穩地抱住了。
她的下巴擱在阮沅發頂上,眼淚無聲淌落,滑進發絲,一滴,又一滴。
阮沅攥著她后背的手還在抖,嘴唇也在抖。
她有好多話想說,想問你傷得重不重,想說你為什么這么快就下床了,是不是沒有聽醫生的話偷偷拔針過來的,想說你疼不疼,傷得重不重。
可是這些全部在喉嚨里堵住了,化成一團滾燙的氣,沖出來的只有一句——
“……你是不是蠢。”
蘇挽看著阮沅,目光安靜而認真,沒有平日慣常那種撒嬌耍賴的弧度,也沒有插科打諢的退路。
“我不覺得那是蠢,我也不后悔?!彼f,聲音沙啞,但很固執,“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打右邊。”
阮沅抬手捂住了蘇挽的嘴。手抖得不成樣子:“不許說了,不要說了。”
話未落音,眼淚先掉下來,像雨驟然落下,怎么止也止不住。
“好好,不說了,”蘇挽放輕了聲音,手指擦掉她的眼淚,拇指輕輕在她臉上撫過,把那行怎么也擦不干的淚痕一點一點蹭掉,“乖乖,不哭嘛,你哭得我心疼。”
她一只手環過阮沅的后背,另一只手撐著床沿,慢慢把兩個人從地上帶起來。
動作很慢,因為肋骨上縫了鋼釘的地方扯著疼,額角的傷口隨著每一次用力突突地跳,右腿還使不上勁,膝蓋軟了一下。
蘇挽停了一瞬,把重心往左側偏了偏。
阮沅立刻感覺到了,伸手撐住她的腰側,掌心隔著病號服貼在她肋骨旁邊。
蘇挽沒有躲,只是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碰阮沅濕漉漉的睫毛:“我沒事,不疼?!?
阮沅沒說話,但蘇挽感覺到撐在自己腰側的那只手在微微發顫。
她知道阮沅在心疼她,恨不得替她疼,又知道替不了。
蘇挽在床沿坐下來,動作很輕,怕驚到她身上尚未愈合的地方。
兩個人慢慢躺下,蘇挽靠著床頭,阮沅靠著她,誰也沒有松開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