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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巖把頭埋入太后枯瘦如柴的雙手中淚如泉滴。
咸福宮。
敏儀這些天閉門稱病, 那夜的瘋魔現在回想起來都有點后怕,她居然冒天下大不為想去傷害萬金之軀,好在皇上事后沒有追究。竊喜中又帶著點落寞,他竟是如此的不在意她的所作所為。
聽聞太后讓神醫來給自己診病,心中快要熄滅的希望火焰又重燃起來。
藥丸此人最是桀驁不馴, 生平第一愛美食,第二愛美人。若是人不美,對他尊敬客氣也會得到他心平氣和盡心診病,如若不然,必定病情惡化。他一進咸福宮就感受到宮人放肆打量目光,便心生不悅,再見皇后神情高傲眼帶懷疑,旁邊的老女人亦像是戲臺上的劊子手,心中冷哼。
敏儀見是個少年模樣的男子,下意識的不信任,復想起他治好玉妃的病,緩了神色,伸手素手道:“有勞大夫。”
藥丸俯首作揖,禮數周全,卻不屑回話。
相顧無言,一盞茶時間過后,他道:“娘娘這是天生不孕。”
孟君怒斥道:“一派胡言!你敢詛咒皇后娘娘?”
敏儀聞言先是心驚繼而是懷疑,見其眼神清澈,神情不屑,嘴角亦牽起一抹嘲諷。這人是太后派過來給她診病的,自然不會受人指使說假話,那么她真的天生不孕?她道:“大夫能治好玉妃的絕癥,亦能治好本宮的病吧?”一個吧字帶著無限威脅意味。
然神醫怎么會受俗人威脅,他一本正經道:“玉妃娘娘是中毒而不是得了絕癥,我藥王谷自來以解毒生存于世,她的病草民自然能治。然皇后娘娘這是病是自娘胎里帶出來的,草民醫術不精,故而請皇后娘娘諒解。”
敏儀正色打量這個神醫,十來息功夫,一般人不論心虛與否都會冷汗涔涔,然他依舊穩如泰山,笑意不減。
是確有其事?還是說謊高手?無人能破其局。
藥丸背手哼著小曲悠閑跨出咸福宮,什么天生不孕?不過是他心情不好的胡話而已,反正皇上也不見得對他的發妻如何喜歡,如此也算幫了玉妃大美人一個忙。皇后若是不威脅他,而是好言相求,他自然可以考慮治好她的病。
她此生沒有子嗣緣分,要怪就怪自己心態不好。
三日后,太后大限將至。
藥丸診過后只言太后心中牽掛已了,無心貪戀凡世。
太后對著跪在床前的兒子兒媳道:“你們不必傷心,人生都會有這一遭,或早或晚罷了。往后你們夫妻倆要互敬互愛、鸞鳳和鳴,這樣母后才走得安心。”
夫妻二人齊聲道:“謹遵母后懿旨。”
敏儀心中微寬,太后這是讓皇上承諾往后不廢除她,她眼含謝意望向太后。
太后道:“皇兒你先出去,哀家還有些話與皇后說。”在皇上離去后,太后緩緩道:“皇后,哀家在你這個年紀時已經快要臨盆,神醫也給你診斷了,有些事該放下的就早早放下吧。你安心做你的皇后,這后宮女人沒有一個能越過你去。”
太后的話就像是在她心中插上一把銼刀,殘忍地割開一個缺口,那些暗藏的怨毒頃刻洶涌而出,這間宮殿亦容納不下。
敏儀先是悶笑,繼而是瘋狂大笑,一支赤金鳳頭釵經不住她身軀顫抖掉落在地,她笑得青筋爆出,頭上珠釵紛紛脫落,她披散著青絲,張著鮮紅的大口,無比的駭人。笑著笑著又嚎啕大哭起來,她哽咽道:“母后!就是在宮外的尋常人家,嫡母與庶子之間還隔了幾層,更別說人情淡薄的皇宮。就算往后兒媳有幸,那也不過是供著一尊菩薩,閑時給你上柱香,忙時半年也見不到人影,這樣活著有什么意思?兒媳好恨!兒媳這一生都被人毀了!”
太后道:“別人毀了你,你毀了她的女兒,還不能抵過?皇上可曾對不住你?你如此待他,哀家與他都沒有追究你的責任,你還不知足?你若是渴望一個孩子,亦可以選一個皇子教養,如今二皇子、三皇子沒有生母,你若是覺得調皮亦可以選擇大皇子或者是年幼的六皇子。”
敏儀哭道:“母后,您偏心皇上是理所應當,您還要愛屋及烏偏心她么?她是個幸運的女人,什么都不用做便可以得到皇上全部的寵愛,兒媳不過是想要撫養皇上心頭血喂養出來的孩兒,皇上連這一點念想都不給兒媳,就怕他的心尖尖流一滴委屈之淚。都是女人,她是不是把后宮的好全都霸占了?”
情緒起伏太大,她額間青筋糾起痛得厲害,她擦掉眼淚,平靜道:“是兒媳不懂事,這個時候還找您哭訴。兒媳謝母后不追究兒媳以下犯上之罪,兒媳謹遵母后教誨,這輩子安心做一個皇后。”
太后虛弱的搖搖頭,喚秀珍扶著皇后去里頭梳洗,便讓人喚孫子孫女進來。
太后一一掃過孫子孫女,幾個月不見,孫女依舊溫柔敦厚,孫兒們變化很大。大孫子眉宇間暗藏抑郁與不服輸;二、三孫子沒有了依靠,衣裳穿得都不整齊,手上還有細小的傷口,他們兄弟眼中帶著強烈的期盼;四五六孫子眼含熱淚,暫時看不什么。
罷,奪嫡是每代都會經歷的事情,兒孫自有兒孫福。
又讓人喚玉妃母子進來。
桃夭夭這幾日困在花蕪宮,對于外面的動向一無所知,那暗道門亦被男人鎖上,她只能暗自著急。
得知的第一個消息便是太后大限將至,也不知道如何形容心中感受,有心疼那個男人,有對熠哥兒皇祖母的不舍,亦有一絲無法面對。
太后道:“把熠哥兒再抱過來給哀家瞧瞧。”
桃夭夭跪著上前一步,把兒子放在太后身旁。
半歲的蒼熠不想躺著,見有手來摸自己臉,便抓著她的手坐起身,咯咯直笑,天真無邪。
太后一手護著他,一手顫顫巍巍撫上他的臉,一個枯瘦如柴,一個白.嫩光滑,這便是鮮活與腐朽的對比。看過后,便讓乳母抱出去,桃夭夭要勸,她搖頭道:“別過了病氣。”
熠哥兒乖巧的靠在乳母懷中,小嘴蠕動著,像極了他母妃。她看了看熠哥兒生母,十八歲的女子嬌美如少女,外表一點也看不出是個孩子的母親,心智亦沒有成熟。她道:“玉妃,你可知花蕪宮最開始住的是誰?”
也不需要桃夭夭回答,她靠在軟枕上望著床頂上的如意銀香囊道:“哀家年少時見過一面,那女子生得異常貌美,哀家現在都能回想她的容貌,這么多年來,也就出了個你能與她不相伯仲。她命苦,死于皇權爭斗下,你命好,有皇兒為你遮風擋雨,你只要安安心心領著熠哥兒等候,他便把一切送到你手中。”
“哀家今日勸誡你,不要去考驗人心,便是再深厚的感情也經不起再三再四的試探,你每試探一次,便是在彼此心上畫下一道傷痕。盡管你們事后會和好如初,但再次懷疑時,那些傷痕便會隨之加深,繼而隨著時光流逝,慢慢淡化情誼……“
桃夭夭心中一緊,是不是皇上現在就是如此想的?他今天一眼都沒有看過她。
她道:“太后娘娘,臣妾知錯,臣妾欠他良多,臣妾此生必定全心全意信任他、陪伴他。”
太后頷首道:“如此,哀家也就安心了。”
復喚皇上進來交代身后事宜。
太液池。
敏儀行尸走肉般行至太液池,三月下旬的天氣溫和舒適,湖水波光粼粼,誘使人想要下去洗去一身臟污。
她微笑著取下滿頭珠翠,脫去外衫,繼而要脫去寶石貼片繡花鞋。
孟君跪在皇后腳邊,驚道:“娘娘!”
敏儀似沒有聽見,她推開孟君向湖邊走去,宮人亦不敢阻攔,低頭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