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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她很快就發現自己會錯意了。
鐘清嵐不是朝她,是朝她旁邊那個正在抹淚的林氏。
他在林氏面前站定,語氣溫和得像是三月的春風,可說出來的話讓人聽不出溫度:“弟妹節哀,霄聲的身子骨我一直是知道的,這樁婚事本就不該,既然辦了,落得如此結局,也算天命。”
他提到“這樁婚事”的時候,眼角余光從鏡片后面掃過來,在龍靈臉上輕輕擦了一下,一觸即離,可龍靈被那一眼掃過的半邊臉忽然燒了起來,從顴骨一直燒到耳根,燙得像被火舌舔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只覺得那個眼神……
竟然和夢里那個按著她乳尖、惡意玩弄她腿心的惡鬼重迭在了一起。
龍靈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兩腿之間那股子早已止住的蜜水,微微地悸動了一下,龍靈嚇了一跳,忙夾緊腿,迅疾把頭垂下去。
耳邊的聲音變得模糊,鐘清嵐在和別人說話,在和林氏、秦二爺說話,沉老夫人說話,那些話語像隔著水傳來的,聽不真切,纏在耳畔的只有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聲。
龍靈攥緊手指,在心里告誡自己:你瘋了?別想了,他是秦家的貴客,是來奔喪的,跟你沒有半點關系。你是秦霄聲的未亡人,是新寡的姨奶奶,你要守孝,要避嫌,要把這身素白的旗袍穿夠三年。
然而身下那處,全然違背主人的意愿,像一張不知饜足的小嘴,在那一方窄小的隱秘里,獨自回味著那場驚心動魄的凌辱。
鐘清嵐已然轉過身去,留給龍靈一個修長而冷峻的輪廓。
那頭發梳成時興的大背頭,每一根發絲都像是被規尺量過一般,一絲不茍地貼伏著,發根處修剪得極干凈,露出一段微冷勁瘦的后頸,在那雪白的襯衫領口上方,被黑西裝那一圈肅穆的線條死死框住。
這種近乎潔癖的整飭,在他身上卻催生出一種極其荒謬,緊繃的張力。這種克制到了極致的雄性氣息,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劈頭蓋臉地罩下來,叫龍靈在那清冷的背影里,竟讀出了一絲令人心驚肉跳屬于男人的野蠻。
她被自己嚇到了,趕忙閉上眼把那點不合時宜的想法甩出去。
一炷香后,眾人散去,偌大的議事廳只留下沉老夫人與鐘清嵐,隔著那道透不進光的百花落地屏風,龍靈瞧見一老一少兩個剪影。
老夫人蒼老的身軀陷在紅木太師椅里,不緊不慢地喝著龍井茶,而鐘清嵐垂首立在身側,鏡片后的神色隱在陰影里。兩人交談的聲音極低,只隱約漏出幾個“水田”、“壓不住”、“那丫頭”之類的詞碎。
龍靈心口沒來由地一縮,她不敢多待,拉著春草低頭退了出來。
當日下午,秦宅上下被一股子凄風苦雨籠了嚴實。
靈堂設在前廳,為了壓住秦霄聲那橫死的戾氣,沉老太太命人掛了足足三層的白幡。北風一過,那些白綢子在半空亂舞,活像無數條吊死鬼的舌頭。冥幣焚燒后的黑灰隨著煙氣在梁柱間打轉,撲在人臉上,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焦苦味。
龍靈跪在蒲團上燒紙,從午后一直跪到日頭偏西,膝蓋底下的蒲團換了三個,每一個都被她跪得扁扁的。
她往火盆里添了一沓又一沓的紙錢,那些黃紙在火舌里卷起來,變黑,化成灰,熱氣撲在她臉上,可秦家的人心,在這死人面前散得比那那些煙氣還快。
秦二爺說鋪子里賬目出了漏子,帶著管事匆匆溜了;秦三爺盯著那口棺材,陰鷙的眼神恨不得從秦霄聲身上刮下一層油來,隨后也拄著拐杖“篤、篤、篤”地消失在長廊盡頭。
大少奶奶林氏守了一會兒,每次都是匆匆來匆匆走,手里牽著大小姐,懷里抱著二小姐,兩個丫頭小的哭大的鬧,林氏手忙腳亂地哄,添了幾張紙錢就趕緊走了,連燒完都等不及。
龍靈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個女人嫁進秦家也該有七八年了,生了兩個女兒,丈夫死了,她大概連哭的時間都沒有,她要管孩子,應付親戚,在這堆豺狼虎豹中間站穩腳跟,哪里有空哭。
幾個旁支的嬸娘嚼夠了舌根,各自散去用飯了,走的時候還在議論:
“聽說三姨奶奶娘家只陪了一口破木箱,嘖嘖嘖。”
“可不是嘛,三百塊大洋買來的沖喜媳婦,這還沒圓房呢就守了寡。”
“你們說,她克死了大少爺,會不會被趕出去?”
“別瞎說,大少爺那樣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能是她克的......”
這些話像蒼蠅一樣嗡嗡嗡地飛過來,龍靈假裝沒聽見,低著頭往火盆里添紙。
靈堂里漸漸冷清下來,成了一座被人遺棄的孤島。
守靈的丫鬟起初還有五六個,后來一個說去添炭,一個說去如廁,一個說肚子疼要去吃藥,三三兩兩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