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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一群紙人——”顧墉示意溫堯姜往他身后站,“誰點的睛,誰開的光,誰把你們從墳頭紙扎鋪里請出來的?”
顧墉話音剛落,所有‘賓客’像聽了軍令一般,齊刷刷地抬起手,指向兇神惡煞的‘新郎’。
他嘴巴一張一合,一道男女不辨的聲音從喉嚨的黑洞中發出。“你們逃不掉的。”
新郎胸腔突然裂開,涌出一大段鋪天蓋地的白霧,像瀑布倒流,又像無數條蛇在空中扭動,齊齊攻向顧墉。
千秋歲興奮地發出嗡鳴聲,在刀鞘里震動,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大開殺戒。
霧氣更加濃重,濃得像是有了質感,表面微微起伏,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呼吸。
溫堯姜呼吸一滯,瞳孔猛地一縮——她看見了有什么東西在霧里活動,不是形狀,而是輪廓:無數條手臂,無數根手指,在伸出緩緩蠕動,像一叢叢水草在水底搖曳。
“別看。”一只手倏地蓋住溫堯姜的視線,清冽的聲線在耳邊低語,“祂動不了你。”
“吼——,把我的新娘還給我!”那撕開的胸腔又驀地吐出一團白霧,隨后探出一個猙獰的狐貍頭。如果溫堯姜此時睜開眼,就能認出這正是曾被顧墉一刀斬殺的狐貍。
“蠢貨,連誰是這宅子的主人都搞不清楚,這宅子三年前就荒了,原主人姓聞,不是你擺婚宴就請得動的,你借了死人的宅子,擺了死人的宴席,想娶一個死人的新娘——可你偏偏漏了一樣東西。”
顧墉抬眼,右腿后撤半步,身體微沉。
——刀出鞘。
沒有花哨的起手式,沒有暴喝,只有一聲清脆的近乎透明的金屬鳴響——刀身從鞘中滑出的那一瞬間,銀色的月光在刃面上炸開,像一朵綻放的曇花。刀刃映出顧墉的半張臉,眼神平靜得宛若一潭死水,沒有恐懼,沒有殺意,只有一種空蕩蕩的專注。
從出刀到收刀,不過一次呼吸的功夫。
溫堯姜睜開眼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在他收刀的同時,狐貍發出一聲嘶啞的嚎叫,尖利得讓滿屋的紙灰都炸成粉末,如同雪花一般,紛紛揚揚的,落到地上的時候,變成一撮撮灰白色的灰燼。
顧墉垂下手,刀尖斜指地面。他的姿態始終沒有變過,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
溫堯姜心里一喜,看著顧墉的背影正欲上前,脖子上突然有點癢,她下意識伸手去摸,指尖觸到一片薄薄的東西。她以為是風吹來的紙錢碎片,隨手去揭。
揭不動。
那張紙像是長在她的皮膚上一樣,邊緣嚴絲合縫地貼著她的脖頸,她越用力,貼得越緊,尖銳的痛意在接觸的地方蔓延開來,像是無數根冰做的針尖,正一根根地往她的皮肉里扎。
“顧——”溫堯姜想開口呼救,那張紙卻突然動了,像一條活蛇一樣沿著脖頸纏繞,紙張的邊緣貼著皮膚滑動,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一圈又一圈。
不斷收緊的力道讓溫堯姜感覺吸氣變得愈發費力,她的脖子被勒得發出一聲‘咯’聲,只能從嗓子眼里擠出氣若游絲的‘嘶嘶’聲。
她的膝蓋開始發軟,眼前忽明忽暗,就在視線即將完全暗下去的那一刻,她聽到一個又輕又柔的聲音:
“差點就被人搶走了,原來你的顏色,是他給的。那看來,是給不了我了……”
溫堯姜意識愈發模糊,但也能感覺到頸部的力道在放松,迷迷糊糊間,她看見了顧墉逐漸放大的臉。
什么意思,她的顏色,是誰給的?顧墉嗎?
沒有光,沒有聲音,意識像沉入深潭的石子,一圈圈往下沉。
黑暗深處,漸漸浮出光來。
像是一盞燈,燃燒了很久,很久,一直沒有熄滅過。
溫堯姜嘗試靠近,可走了很久很久,燈始終在那,保持著同一個距離,像不肯靠近,也不肯離去的……
像什么呢?
燈下逐漸顯出一個人的輪廓,她……快要看清了……
“呼——”
溫堯姜猛地驚醒過來,搖搖欲墜的身子被顧墉及時接住,那鋪天蓋地的窒息感仿佛還纏繞在頸間沒有散去。
她緊緊抓住攙扶她的穩健手臂,沒有注意到指甲已經深深嵌入他的皮肉中。乍然吐出一口長氣后,才捂著胸口,心有余悸地喘息。
溫堯姜轉過身,將臉深深埋進顧墉懷里,恨不得蜷成一團,直到一只大掌貼住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著,她才覺出幾分踏實。
等到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后,哪怕心臟還在胸腔里擂鼓似地跳著,溫堯姜也放松了些,半抬起眼皮,看著近在咫尺地脖頸,她突然覺得檀香味太濃烈了些,有些膩。
沒來由地情緒匯集而來……
鼻尖蹭著那篇皮膚,哪怕極淡的味道,也像一把鉤子,直直地勾住她腦子里某根不知名的弦。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湊上去的。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的嘴唇已經貼上了頸側那片溫熱。
顧墉微微一怔,喉結滾了一下。
沒等顧墉有更多反應,溫堯姜驀地——
咬了上去。
顧墉悶哼一聲,身體驟然繃緊,卻一動沒動,連那只陪她后背的手都沒有收回去。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像是一種縱容的訊號。
溫堯姜松開了牙齒,卻還含著那一小塊被咬出的傷口,舌尖抵著那些滲出來的血珠,嘗著他脈搏的跳動。
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含糊地,顫抖地,說了一句什么,聲音太小,淹沒在她的哽咽里。
“我聽見了……”顧墉淡淡地應了她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