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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有制,百姓凡有冤屈不平者,皆可擊響登聞鼓,使冤情上達天聽。
這日,竟有一身單力衰的老嫗,竭力擊響重鼓,所陳事體卻無關有司屈判,而是懇乞放被沒入昱王府為婢的舊主自由之身。
這老嫗自言是尋陵江氏江濟先生之妻的乳母,避戰禍期間與主人失散,為求生流落到汴州城,相伴半生的老翁不堪勞頓業已亡故,如今獨自在章臺道做工聊以延此殘生。
說是有一個春夜,在貴人的宴席外灑掃室堂之時,逢見一位被酒污了衣裳暫離席筵的少女,恰是兼有祖孫之誼的故主。主仆談心間互明境遇,卻彼此不能救渡,倏然作別。近日聞說登聞鼓之制施行,甘忍杖責,為幼主來求恩典。
這事關乎昱王府,登聞鼓院本不敢承接,然,此制在本朝初行,天子重視,不敢不報。
天子要親自做主,昱王府的人也動得、調得,只不過還要有旁的人證。這亦不難,朝中為官者,不乏江氏的門徒。梁帝思及楚扶青便是江濟先生的高足,便遣人一并去傳,由他來做證人,必定不會出錯。
此時蕭曙正于京畿各縣巡視秋收,不在城中。梁帝意下思量,若只是一尋常婢子,不經海照,他赦了也便是赦了。海照身為汴州的父母官,府上出了這等事,正該自省。見到那女子后,卻發覺事情并不簡單。
初初見到藏雪,那老嫗的話他已信了大半。小姑娘妝裹素凈、身背纖薄,似比梅花還羸弱,儀態卻極是端方,初次面見天顏竟無一絲卑怯之意,從容叩拜九重。如此靈秀的女孩兒,若非江南鴻儒養出,還能出自誰家?他蕭家雖以武得天下,他卻一見便極喜愛她身上馥郁的文氣,心下甚至想著,縱為天家,若有女如此,幸也。
他準她去認那老嫗時,她方緩緩將目光投送至身側。
看清那老嫗后,小姑娘便墮下淚來,瞧見老嫗身上的杖痕,淚更如泉涌般,將嗓喉間正欲傾出的千言萬語都堵住了。
老嫗驚嘆于她的美貌,久久難以回神,見她為自己這副勞苦半生的賤軀輕墮悲淚,一時間更折服于其人物品格,亦是垂下淚來。
梁帝動容之余,怎么瞧怎么覺著藏雪投緣,一發堅定要為她做主。卻猛地想起,海照尚且不承認對其鐘情,卻已罔顧其低微的身份要立為側妃的侍婢,莫非便是她?若不是她,能是哪個?當真是般配,只是,為何從不曾聽海照說起她身世特殊來?因又問她:“王府中可有人知曉你的身世?”
藏雪忍下喉頭哽咽,言道:“民女生逢喪亂,未化蟲沙已心覺萬幸,恐說出身世無人肯信,更恐有辱家門。因此,在王府中為婢時,從未對任何人言明過身世。陛下圣明,如今不敢再作遮掩?!?
聽她所言,她在王府中似乎并不受重視。那老嫗的陳詞中,又是在章臺道見著的她,若她當真是海照心中的人,怎會被帶去那種地方?梁帝不免納罕起來。
正這時,楚扶青趕到,梁帝便又讓扶青去認這小姑娘可是他恩師的掌珠。自然毫無疑議,二人年幼時的經歷無不對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