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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我的哭聲時,突然笑了,把協議往助理手里一塞。
先不看了,我女兒比合同金貴。
母親何玲醒來時,護士把我抱到她身邊,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我皺巴巴的額頭,盯著我的小臉看了很久,連護士進來換藥都沒察覺。
三天后,舅舅何深提著個巨大的玩具箱來醫院,里面塞滿了從國外淘來的兒童啟蒙繪本,還有個會發光的人體模型。
那時父母還沒離婚,我和姐姐秦昭住在城區的老宅子里。
秦昭比我大八歲,已經是小學低年級的學生,放學回來就鉆進自己房間寫作業,很少理會我。
我蹣跚著追在她身后喊姐姐,她嘴上嫌煩別跟屁蟲似的,卻會在我快摔倒時,不動聲色地伸手扶一把。
母親何玲是個話少的人,周末會坐在客廳的藤椅上翻文件。
我跌跌撞撞撲到她腳邊,她會放下文件,牽著我的手繞著茶幾走,聲音很輕:言言慢些,別摔了。
那時,母親總在晚飯后翻醫學期刊,父親則對著電腦里的設備圖紙皺眉。
我趴在地毯上搭積木,把紅色方塊當成聽診器,往秦昭胳膊上按假裝自己是個醫生,秦昭會配合地咳嗽兩聲。
那時的家,像臺精準的儀器,每個人守著自己的齒輪,沉默地咬合著,倒也安穩。
直到十歲那年的冬天,父親把我叫到書房,暖氣開得很足。
言言,我和你媽媽要分開了。
他聲音很輕,你和姐姐可能我沒等他說完我往外跑,聽見他在身后嘆氣。
后來秦昭跟著母親回了何家,搬家那天她背著書包從樓上下來,經過我身邊時停頓了半秒,把一本《人體解剖圖》塞給我。
里面畫得很清楚,你不是總問心臟長什么樣嗎?
書頁里夾著張她畫的簡筆畫,兩個小人舉著聽診器,旁邊寫著秦昭、秦言。
父母分開后日子,像被切成兩半的蘋果。
平時住秦家,父親會陪我看紀錄片、帶我射箭、騎馬,我有時候會去何家,母親會帶我去粵州的長隆玩。
他們從不在我面前說對方壞話,甚至會在我生日時一起出現,像從前那樣笑著看我吹蠟燭。
父親想教我看財務報表,帶我去南粵參加醫療行業峰會,指著臺上的專家說:以后這些資源都是你的。
我卻總溜到會場角落的醫療器械展區,對著心臟搭橋模型研究半天。
有次趁他不注意,溜進何家醫院的兒科診室,看護士給小朋友打預防針。
被母親抓個正著,她沒罵我,只是蹲下來問:喜歡這里?
我點頭,她摸了摸我頭發。
喜歡這里就好好學習,考醫學院,當醫生救死扶傷。
母親的指尖輕輕落在我發頂,像一片羽毛掃過心尖。
那句當醫生救死扶傷說得很輕,卻像顆種子砸進了名為理想的松土里。
十六歲。
父親突發腦溢血去世那天,我當時正在練散打。
教練把我從擂臺上拉下來,說:秦言,你父親
我沒聽完就往外跑,鞋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聲響,陽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根快要繃斷的弦。
葬禮上,秦昭穿著一身黑裙站在靈前,她接過秦氏董事長的聘書時,指尖微微發顫,卻還是挺直了脊背。
像當年那個護著我不讓我摔倒的姐姐,只是眼里的光,冷了許多。
她朝我走過來,遞了塊疊得整齊的手帕,聲音有點?。嚎蕹鰜戆?,沒人笑話你。我沒接,轉身就走了。
三天后,我去了南粵。
南粵的冬天沒有暖氣,體育場館內穿得單薄的選手們在過道里來回跺腳。
眼角余光突然瞥見桌子那邊有動靜。
一個穿著賽服的女生正趴在那堆袋子上,胳膊伸得老長,像只探頭探腦的小松鼠。
我沒太在意,轉回頭繼續聽教練分析戰術,可沒過幾分鐘,哐當一聲脆響。
循聲看過去時,我放在桌上的保溫杯消失了,那女生正蹲在地上。
我的保溫杯滾在她腳邊,水漫了一小片地,她正慌慌張張地從包里掏紙巾,蹲在那兒一下下擦著,背脊躬得像只受驚的蝦。
那瞬間心里沒來由地咯噔一下。
回到家時,窗外的天已經暗透了。
我脫下外套扔在沙發上,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舅舅何深發來的消息,問我想上哪所中學?我回了條:【沒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