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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本能地蹲下,護住沈小雨。幾乎同時,一個身影撲過來,將她整個人罩在身下。
是顧建鋒。
碎石砸在他背上、肩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林晚星聽見他悶哼一聲,但手臂收得更緊,把她護得嚴嚴實實。
落石持續了十幾秒,感覺卻像一個世紀那么長。
等動靜停下,顧建鋒才松開手。林晚星立刻轉身看他。
軍裝后背被碎石劃破了好幾道口子,左臂衣袖被劃開,一道血口子正在滲血。
“你受傷了!”林晚星急眼,要去檢查傷口。
顧建鋒卻推開她的手:“皮外傷。跟緊我,快點通過這段危險區。”
他站起身,腳步有些踉蹌,但很快穩住,繼續指揮隊伍:“快!快速通過!”
隊伍不敢耽擱,加速前進。林晚星一邊走一邊回頭看顧建鋒,他左臂垂著,血順著手腕往下滴,在泥地上留下暗紅色的痕跡。
二十分鐘后,終于繞過塌方區。顧建鋒這才允許隊伍短暫休息。
林晚星沖過去,不由分說扯開他左臂的衣袖。傷口不算深,但很長,從肘部一直劃到手腕,皮肉外翻,看著觸目驚心。
“這叫皮外傷?”她聲音發顫,從急救包里拿出酒精棉。
“真的不深。”顧建鋒任由她處理,眼睛卻看著前方,“離寨子還有兩里地,抓緊時間。”
林晚星用酒精棉清洗傷口,酒精刺激傷口,顧建鋒肌肉繃緊,卻一聲不吭。她用紗布簡單包扎,打了個結:“回去必須重新處理,可能會感染。”
“知道了。”顧建鋒放下袖子,遮住傷口,“繼續前進。”
下午五點半,救援隊伍終于抵達黑傈僳寨子。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寨子依山而建,此刻后山整片滑坡,泥石流吞沒了三棟木屋,只剩下一片狼藉。另外幾棟房屋也有不同程度損壞。寨民們正在徒手挖掘,哭喊聲、呼救聲混在雨聲里,令人心碎。
顧建鋒立刻組織救援:“一班警戒,注意二次塌方!二班、三班,跟我挖人!”
戰士們沖上去,用鐵鍬、用木棍、甚至用手,開始挖掘。泥石流堆積得太厚,進展緩慢。
林晚星和沈小雨也沒閑著。寨子里已經有傷員,被落瓦砸傷的,逃跑時摔傷的,還有驚嚇過度的老人孩子。兩人在一個相對完好的木屋屋檐下設立了臨時急救點。
“小雨,你處理輕傷,我來處理重傷。”林晚星快速分工。
“好!”
沈小雨雖然沒經歷過這種場面,但醫學院的訓練讓她保持了基本的鎮定。她給一個頭部擦傷的孩子清洗傷口,動作輕柔,嘴里還哄著:“不哭不哭,姐姐給你吹吹就不疼了。”
林晚星則處理一個腿部被壓傷的老人。老人被倒塌的木梁壓住了左腿,被寨民救出來時,左小腿已經腫得發亮,皮膚發紫。
“擠壓傷綜合征。”林晚星心頭一沉。這種情況需要盡快減壓,否則肌肉壞死,可能引發腎衰竭甚至死亡。但這里沒有手術條件,連基本的輸液設備都沒有。
她抬頭看向顧建鋒。他正在指揮挖掘,渾身泥漿,左臂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卻渾然不覺。
“必須盡快送縣醫院。”林晚星對老人的兒子說,“你父親腿里的壓力太大,需要手術減壓。”
“可路斷了,怎么送啊?”兒子急得直跺腳。
林晚星咬咬牙。等路通,可能就來不及了。
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沈小雨帶來的畫板上。畫板是木制的,長方形,邊緣有包邊。
“小雨,畫板借我。”
沈小雨雖然不解,還是遞了過來。林晚星拆開油布,露出里面的畫板。她用手量了量尺寸,又看了看老人的腿。
“去找幾根竹竿,要直的,這么長。”她比劃著長度。
老人的兒子立刻去找。寨子里竹子多,很快找來了幾根。
林晚星把畫板放在老人腿下,用竹竿在兩側固定,再用繃帶一圈圈纏緊,一個簡易的夾板做成了。雖然簡陋,但能起到一定的固定和減壓作用。
她又從急救包里拿出自制的鬼針草膏,厚厚地敷在腫脹的皮膚上:“這個能消炎消腫。每隔兩個小時換一次藥。”
處理完老人,那邊挖掘有了進展。
“這里有人!”一個戰士喊。
大家沖過去。泥石流下面,露出一截木屋的房梁。戰士們小心清理周圍的泥土,漸漸露出一個人形,是個中年婦女,被壓在倒塌的墻壁下,已經昏迷,但還有呼吸。
“小心抬!”顧建鋒指揮著,“注意她的脖子和脊椎!”
幾個戰士小心翼翼地把她抬出來。林晚星檢查:生命體征尚可,但右臂開放性骨折,骨頭都露出來了。
“需要夾板固定。”林晚星說,“小雨,再找幾塊木板。”
“沒有木板了。”沈小雨環顧四周,房屋要么倒塌,要么不敢拆。
林晚星想了想,看向那些竹子:“用竹筒。”
戰士們立刻動手,砍了幾段粗竹筒,剖開,做成夾板。林晚星清洗傷口,復位,固定,動作麻利。沈小雨在旁邊遞東西,配合默契。
天色漸漸暗下來。雨小了些,但還沒停。三戶被埋的人家,救出七個人,其中兩個重傷,五個輕傷。寨民們自發騰出一間完好的木屋,讓傷員住進去。
顧建鋒安排戰士輪流警戒,防止二次災害。林晚星和沈小雨則在木屋里守著傷員,隨時觀察病情變化。
夜里十點,雨終于停了。寨子里點起松明火把,橘紅色的火光在夜色中跳躍。炊煙升起,寨民們煮了玉米糊糊,分給救援隊伍。
顧建鋒和林晚星坐在屋檐下,捧著熱乎乎的玉米糊糊。兩人都渾身泥濘,疲憊不堪,但看著傷員情況穩定,心里都松了口氣。
沈小雨累得直接在屋里的草堆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玉米餅。
“你的傷,我重新處理一下。”林晚星放下碗,拿出急救包。
顧建鋒沒拒絕。林晚星小心拆開已經被血浸透的繃帶,傷口因為雨水浸泡,邊緣有些發白。她用酒精重新清洗,疼得顧建鋒肌肉繃緊。
“疼就出聲。”林晚星輕聲說。
“不疼。”顧建鋒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火光映在她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重新包扎好,林晚星沒立刻收回手,而是輕輕按在繃帶上:“白天你護著我,萬一那石頭再大點,萬一你傷得更重……”
“沒有萬一。”顧建鋒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繭,但此刻握著她手的力度卻很溫柔。
“晚星。”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我欠你一條命。”
林晚星愣住。
“當年大哥假死,你若真守寡或尋短見,我一輩子良心不安。”顧建鋒看著她,眼睛在火光中格外深邃,“娶你,最初是責任。我覺得,我得替大哥照顧你,得讓你過上好日子。”
林晚星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但后來……”他頓了頓,握她的手緊了緊,“后來我發現,你不光不需要我照顧,還能照顧別人。你能在衛生院撐起一片天,能教家屬采藥,能冒著危險來救人。你比我想象的堅強,比我想象的能干。”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現在我要說,娶你,已經不只是責任了。現在是因為……我離不開你。”
這話說得很慢,很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掏出來的。
林晚星的眼睛一下子濕了。她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顧建鋒伸手,輕輕擦去她眼角溢出的淚:“別哭。我說這些,不是想惹你哭。”
“我沒哭。”林晚星嘴硬,眼淚卻掉得更兇了,“是煙熏的。”
顧建鋒笑了,那笑容很淺,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他把她攬進懷里,下巴抵在她發頂:“好,是煙熏的。”
兩人就這么靜靜相擁。屋檐下,火光跳躍;遠處,戰士們還在清理道路;屋里,傷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草堆上,沈小雨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這個雨夜,這個簡陋的傈僳族寨子,這個滿是泥濘和危險的邊疆,卻成了他們感情升華的地方。
林晚星靠在顧建鋒懷里,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忽然覺得,從紅星村到勐拉,從被人逼著守寡到如今成為能救人的醫生,所有的苦,所有的難,都值得了。
因為路的盡頭,有他在等。
而她,也終于等到了他敞開心扉的這一刻。
不是責任,不是義務。
是離不開。
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