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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州的夜來得急,江面上霧氣一層層漫上來,沿街酒旗在風里翻動,燈火隔著水汽,影影綽綽地浮在夜色里。雪初跟在沉睿珣身側走進客棧,上樓時木階吱呀作響,她的腳步卻比白日里更輕,仿佛稍一踩重,心口那點還未散盡的澀意便會被震醒。
她知道自己不該在意。茶肆里也好,碼頭上也罷,說的人未必有心,可她卻偏偏沒法當作沒聽見。那種滋味并不尖利,更像一根細線纏在指尖,越久越覺束得緊。她一路忍著不去想,可越到夜深,越覺那線慢慢勒上來,勒得呼吸也細了。
房門合上,外頭的喧鬧便被隔在遠處,只余江水拍岸的聲響隱隱傳來。燈盞擺在案上,火光照得一室昏黃。沉睿珣將窗扇掩好,又把門閂扣嚴,轉身時見她仍站在床邊,手指攥著衣袖,似乎還沒從白日那片人聲里抽身。
他取了凈水與手巾,放到她手邊:“洗洗手,一會換身干衣。渝州潮,夜里容易寒?!?
雪初應了一聲,俯身洗了手,擦手時一低眼,目光便落在了自己的衣角上。那青布洗得發白,裙擺還沾了些塵土與水汽。她很想讓自己更像樣些,可此刻又覺得,越是如此,越顯得心虛。她忽然有些惱自己,明明從前并不是這樣的。
她抬頭時,沉睿珣正背對著她解外袍,身形立在那里,筆直而從容,自有一番氣度。
雪初看著他,白日里那些低聲的打量、隱約的揣測,此刻一并涌上了心頭。
他這樣的人,行走市井,進退自如,本就該被人仰望著看。而她從山中出來,世事未諳,連與人對視都要遲疑半分,站在他身側,那些目光落下來,卻始終繞開了她。
他聽見她輕微的動靜,側過身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片刻后才開口:“今日走的地方多,累了便先歇?!?
雪初想笑一笑給他看,笑意卻落不到眼底,只能垂下眼,低聲道:“你對外頭的人,總是應得很周全?!?
沉睿珣看了她一眼,順著答話:“行走在外,總要給人留叁分面子。何況他們不識你,也不必與他們計較?!?
雪初低著頭,拿手巾在指間擦了兩遍,才把那句壓了一路的話說出來:“可他們看我……總覺得我配不上你。”
客房中一時只聽得見江水聲從窗下沉沉漫上來,把人心也帶得發悶。
沉睿珣走近一步,低聲道:“他們看錯了?!?
雪初對上他的目光,忽然生出一點委屈來。那些話倒還在其次,自己竟會被那些話牽著走才最叫人惱恨。她明明已經跟著他下山,明明已經在他面前一點點卸下防備,可只要旁人輕輕一句,便能讓她懷疑自己。
她放下手巾,向后退了半步,聲音發澀:“我也知道他們看錯了??晌摇珪犨M去?!?
沉睿珣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些。那一下輕得很,雪初卻忽然不再想往后退了。
“你要做的,不是讓他們閉嘴?!彼鬼粗?,語氣緩下來,“是讓你自己安心。”
雪初抬頭望他,眸中已浮上一層薄薄的水汽:“子毓,我是不是……很沒用?”
沉睿珣眉梢微動,卻又把笑意壓住,只道:“怎么會?小初是很厲害的人。”
他說完,指腹在她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她只覺腕間一酥,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雪初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自己露出太明顯的心思,可她又不愿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