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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耍我,玩弄我,都可以,反正他愿打我愿挨,總歸是我們兩個之間的事。但我無法接受他做謀財害命,傷天害理的事情。”
“那也不至于要辭職回老家吧。”許一一說。
“你也知道我這個人有多愛犯賤。”裴易陽苦笑說,“不把所有可能性切斷,我怕自己夢游都會跑去找他。”
最后被問到為什么要把這件事說出來,裴易陽垂眼,自嘲一笑:“就當是出于良心和道義吧,我沒辦法親自揭發他的罪行,也做不到把這件事藏在心底,帶到墳墓里去。”
現在裴易陽輕松了,壓力轉移給了許一一。
回到家里,推開臥室的門,看見坐在床邊抱著熊乖乖看電視的展熾,許一一嘆了口氣,一陣酸澀在心口、喉間彌散開來。
雖然先前許一一有感覺到展熾說不定知道母親已經不在人世,但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失去母親的痛苦,展雙雙小小年紀哪里承受得了這種不亞于世界毀滅的打擊。
連弒母之仇許一一都能夠感同身受。當年媽媽放棄治療獨自死在深山里,之后很長一段時間,許一一都將他的生父視為仇人,做夢都想親手將他了結。他活在世上的每一刻,對于許一一來說都如同在地獄般煎熬。
而以展熾目前的狀態,根本不具備復仇的能力,所以與其讓他知道仇人是誰卻束手無策,還不如讓他蒙在鼓里。
許一一決定暫時保守這個秘密。
春暖花開的陽歷三月匆匆過去,四月初迎來清明節。許一一只有一天假期,他提前在客廳辟出一塊干凈的角落,斗柜鋪上白布,點燃蠟燭,擺上糕點水果,將媽媽送給他的火星石頭放在正中。
往年的清明節,但凡沒時間回老家掃墓,他都是這樣祭拜母親。
三鞠躬禮后,許一一閉上眼睛,在心中喚了幾聲“媽媽”,告訴她自己過得很好,只是很想你,如果可以的話請經常來我夢里。
他還說,我已經知道您送我的那顆石頭的含義,是一個很可愛的人幫我破解的。他現在就在我旁邊,媽媽你看他是不是很帥,是不是一點都不像個傻小孩?
儀式完畢后,許一一沒有著急把供品撤離,而是將石頭拿下來,擺上新買的紅酒和酒杯,讓展熾站在他剛才站的位置。
展熾有點迷茫地問:“我也要拜嗎?”
許一一含糊道:“我們一起拜一下嘛。”
他沒說哪個母親,存的是在不惹孩子傷心的情況下,讓他祭拜去世的母親的心思。
展熾聽話地三鞠躬,在許一一閉眼默念逝者安息時,展熾的神情陡然一變,褪去偽裝的天真懵懂,恢復到作為成年人的沉穩肅穆。
他當然知道許一一的用意,昨天被問到“雙雙的媽媽喜歡什么”的時候,他就有所察覺,果不其然,許一一買來了他說的紅酒,并擺在臺面上當作祭品。
其實關于母親的死訊,展熾也是在聯系上張叔后才確定。車禍時他和母親闞茗瑤在同一輛車上,醒來后他失去了往前近二十年的記憶,一度以為闞茗瑤還活著,后來遲遲等不到她出現,即便是傻子版的展熾也隱約感覺到不對勁。
那天在醫院睜開眼睛,塵封的記憶瞬間涌入腦海,結合失憶變傻這一年多里發生的種種,當時展熾就意識到闞茗瑤兇多吉少,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因此當猜測從張叔口中被證實,他并沒有產生過多悲傷的情緒。
或者說是來不及,太多的事等著他去處理,為不打草驚蛇還不能弄出大的動靜。展熾從不打無準備的仗,光是部署接下來的計劃就幾乎占據全部思緒,根本沒有時間留給他傷感緬懷。
直到今天,面對許一一為闞茗瑤布置的祭桌,展熾才仿佛從他“該做的事”中抽離,停下來思念生他養他的母親。
昨晚,許一一假裝不經意地問:“雙雙的媽媽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展熾思索片刻,給出美麗,溫柔,堅強三個詞語。
許一一笑說:“跟我媽媽一樣嘛,看來全天下的母親都差不多呢。”
聽說展熾的媽媽喜歡在睡前喝一杯紅酒,許一一猜測道:“她平時是不是很辛苦,所以壓力大到睡不好覺,需要用酒精助眠?”
說著,許一一嘆出一口氣,“好在,現在她不需要喝酒,也能睡得很好了。”
展熾偏頭看向身旁的許一一,他頷首閉目,嘴巴也抿起,神情是一種和祭拜自己的母親時同樣認真虔誠。
不大的客廳里只能聽到時鐘滴答的聲音,展熾就這樣靜靜地看著許一一,看了一會兒,忽然知道了傻子版展熾除了長相以外,喜歡他的另一個原因。
生長在那樣的家庭,展熾見識過無數在名利場上汲汲營營,為達成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包括他自己。
有多久沒有遇到過真正意義上善良的人?展熾已經想不起來了,他只知道,現在他注視著的這個人,雖然經常說話不好聽,習慣性嘴硬,卻有著一顆明凈柔軟、稀有珍貴的慈悲心。
后來,那瓶價值不菲的紅酒被二人分著喝完。
許一一不勝酒力,兩三杯下肚臉頰就泛起紅暈,舉起酒杯敬明月,敬大地,還不忘敬展熾的母親:“謝謝雙雙的媽媽讓我們喝上這么好的酒!”
展熾抬手輕揩許一一唇角的酒液,擦不干凈就用嘴。兩人口中彌漫著同樣的味道,隨著唇舌纏繞,紅酒的甘香清甜也變得更加濃郁醉人。
分開的時候,展熾捏住許一一的下巴,迫使他抬頭:“以后不要總是叫我雙雙。”
許一一茫然道:“那還能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