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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一一恨不得把自己打暈,等到展熾把這茬忘掉的時候再醒。
無法再回避,許一一琢磨良久,試圖把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復雜想法,用最簡單的語言講給展熾聽。
“其實就算你不在,我也不會輕松,工作,賺錢,還債,養活自己已經不容易,現在又多了個你……好在你不挑食,好養活。”
“而且你在的話,反而會出現那么一些……讓我覺得輕松的時刻,比如現在。”
許一一坐在板車上,雙手抱膝,耳畔是車輪壓過水泥地的轟隆聲,吵鬧又叫人安心。
好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在疲憊不堪的時候可以卸下力氣放松休息。
好久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受到一種純粹的幸福,仿佛迎面吹來的風都摻進一絲暖意。
許一一猜身后推車的人應該沒聽懂,或者一知半解。
因為展熾的反應堪稱沒頭沒腦,莫名其妙。
展熾“哦”了一聲,然后握緊扶手,卯起勁:“那我再推快一點。”
可是對于在各種不幸事件中摸爬滾打的人來說,偶爾降臨的幸福反而令人畏懼。
回到家里,許一一喊展熾在桌旁坐下,決定向他坦白一些事情。
因為隨著時間的推移,相處時間越久,他就越沒辦法坦然地被展熾信任和依賴,甚至無法心安理得地面對展熾那雙明凈的眼睛。
而且好比在意欲跳樓的人下面鋪上厚厚的充氣墊——丑話說在前面,總比以后的某天毫無預兆地破滅,沖擊力要小一些。
開場白就是能作為呈堂證供的水準,許一一說:“你知道的,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去你家偷過東西。”
展熾問:“你偷走了什么東西?”
許一一想了想,驚覺除了展熾這個大活人,他沒有從展家帶走任何東西。
算了,說點證據確鑿的。
“我以前坐過牢。”許一一說,“因為殺人。”
在他的預設里,展熾聽到“坐牢”兩個字就該花容失色,加上“殺人”如此可怕的罪名,孩子心智的展熾應該奪門而出,從此離他遠遠的,再也不會說出“要一一陪”這種不知好歹的話。
就像那個名叫趙馳原的同事,自打聽說他坐過牢就開始躲瘟神般地躲著他,一直到下班都沒出現在他周遭三米范圍內。
然而展熾只是“哦”了一聲,仿佛早就洞悉一切:“你是不是又想把我嚇跑?”
許一一傻眼,心說這孩子怎么回事,以為我在開玩笑嗎?
“你不怕我嗎?”許一一梗起脖子,自以為兇神惡煞地瞪圓眼睛,“我剛才對你那么兇!”
展熾完全沒被嚇到,比聽灰姑娘的故事時還要淡定。
聲音也極為平靜。
“你不會無緣無故殺人。”他看著許一一,一字一頓道,“你這樣做,一定有不得不這樣做的理由。”
第10章 玩弄
許一一長這么大,頭一回見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還是個小孩人。
“可是無論如何也不應該殺人,這是違法行為。”
許一一說完才猛然意識到,當年的一位警察曾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那是一位辦案多年經驗豐富的老警察,縱然經手的大案奇案無數,論性質惡劣程度許一一的過失殺人案在他眼里也排不上號,可在通過調查了解前因后果之后,老警察也不免為許一一感到惋惜,他認為這件事本不該發展至此,還有很多可以解決問題的辦法,為此搭上大好的前程更是不值。
事發后許一一的小姨媽來監獄看他,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表達了類似的可惜,說你還在念書吶,成績也蠻好的,何苦為了一個人渣毀了自己的人生。
然而比老警察和小姨媽少活二十來年,甚至又變傻倒退了二十年的展熾卻給出不同的看法。
“當然了,這樣做是不對的。”展熾說,“可是我剛才說了,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是因為沒有更好的辦法,所以不得不這樣做。而且警察叔叔已經懲罰過你了,以后不要再違法就好了。”
許一一微微一怔,為這份不知全貌但“如果是你的話”的理解,為這份只存在于孩子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重新來過的“不替你惋惜”。
三年的牢獄生活,許一一也曾無數次思考過究竟值不值得,可是人無法知道認知以外的事,以他身邊的人為例,能夠獲得的最好的前程,大概就是像裴易陽那樣考入名校,出國留學,然后找到一份高薪工作,成為鄰里鄉親們口中“有出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