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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上,她早就想明白了香萼是硬生生裝出來的不適,是為了不讓她繼續跪在那兒。
“你先喝杯茶歇歇。”香萼柔聲道,起身尋了膏藥,蹲下就要給丹娘的膝蓋涂上。
這嚇得丹娘立刻站了起來避讓,“受不起受不起,這,香萼......”
香萼不覺得這有什么受不起的,丹娘是她在蕭家認識的第一個人,也是真心勸過她希望她過得好的友人。
可丹娘的身子都因著推拒晃了晃,香萼沒有堅持,將藥放在她手上,笑道:“那你自己來吧。”
丹娘謝過,掀起薄薄的裙子和褻褲,膝蓋上已經青了一大片。
香萼嘆道:“疼嗎?”
相比起膝蓋上的疼痛,應是兒子管另一個女人叫娘,為了另一個女人讓她多跪一會兒,更疼吧?香萼心中酸楚,有許多話想問,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丹娘輕輕“嘶”了一聲,抬起臉時卻是笑吟吟的。她道:“現在是看著厲害,其實不怎么疼的,我也習慣了。哎,幸好我們少夫人是個讀過書的大家閨秀,不會打罵人,不過跪一會兒罷了。也是我不好,說錯話惹她生氣了。”
她的語氣平靜溫和,是真心這么覺得的,絲毫沒有半點難受想要和姐妹訴苦的意思。
香萼怔怔地望著她。
丹娘的話,聽起來為何如此熟悉?
香萼想了一會兒,恍然,她從前當丫鬟服侍主子也是這么想的,不打不罵,已經是極好了。
丹娘低頭涂好了藥,見香萼失神,不由笑了笑。
“怎么了,你莫非是在以后的事嗎?”丹娘道,“我想啊,世子將來會娶的夫人,一定是出身更好更大方的貴女,你可千萬別現在就害怕起來。”
香萼慢慢搖頭,丹娘安慰她蕭承未來的妻子只會更好,是不是在丹娘的內心深處,隱隱約約也是明白她自己過得“不好”?
她突然想起丹娘勸她好好待在蕭家的那幾句話。她說只要用心些,柔順些,總能在蕭家過好的。
當時丹娘的語氣非常誠懇,可原來,她是一直過著這等日子,過著兒子不認她,當著所有仆婢的面被罰跪的日子,卻還是很滿足了。
“那你,那你的兒子.......”香萼沉默了片刻,不知怎么開口問,猶豫了。
丹娘笑道:“他現在還小呢,跟著少夫人反而能讀書寫字,懂些道理。等他長大了就會知道我是他的親娘。香萼,不是我說,你也要早早生個孩子才是,等他長大了孝敬你的一日。”
香萼苦笑一聲:“等嗎?”
丹娘興致勃勃起來,道:“是啊,阿蒨長大了一定會孝順我的,我想著日后就——”
“你有沒有想過,可以不過這樣的日子呢?”
香萼打斷了她的話,擰起兩條眉專注地看著丹娘。
窗外忽而一陣春風起,吹得滿院樹葉簌簌作響,好一會兒才又恢復了平靜,對話的二人自然也沒注意到輕輕的腳步聲。
丹娘也微微蹙眉,疑惑道:“香萼,你這話我有點不懂了,什么叫做不過這樣的日子?”
她幼時就被賣到了蕭家,相比于當丫鬟,當姨娘豈不是舒服多了?不過這樣的日子,難道要重新當丫鬟去嗎?
香萼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話。
片刻后,香萼開口道:“我以前和你一樣,覺得主子要罰我都只是罰跪,根本不會打我,又有吃有穿,日子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丹娘笑道:“是呀是呀。”
聞言,香萼搖了搖頭,“不是的。”
“這樣一點都不好。你知道的,我的出身和你差不多,可我后面過了一段特別好的日子,我在我干娘的裁縫鋪子里當繡娘,不用給任何人下跪,也不用揣摩任何人的心意,只要把手上的活計做好,心里什么閑事都不用想。”
丹娘從沒聽過這種話,好奇地問:“你在外頭做繡娘累不累?”
“累當然也是累的,但怎么說呢……一想到日子都是為自己過的,心里就不覺得累。所有的活計白日里都能做好了,空下來也不想閑著,就琢磨琢磨花樣,多做幾種樣式新鮮的讓干娘去街上試賣,有時都賣出去了,就等她回來給我們帶糖。”
香萼莞爾一笑,眉眼鮮活生動。
“后來呢?”丹娘眼里香萼性子溫柔,唯有一點不好,總是提不起精神怏怏的,還是頭一回見她光彩照人的模樣,不由追問了一句。
香萼臉上的笑,慢慢小了,直至消弭殆盡。
“后來,我被蕭承收作外室,又成了他的小妾。”她的語氣硬邦邦的。
丹娘不知道她怎么有膽子直呼其名,小聲提醒她千萬別在人前喊世子大名,又道:“這不是挺好的嗎?我看世子對你很是寵愛,他又還沒有夫人,你在這兒不就是最大的一個?”
“一點也不,一點也不好。”香萼抿抿唇,回想和蕭承的種種過往,“他明知道我不愿意跟他,卻哄騙我,用我的未婚夫威脅我,逼我從了他,還砍了我未婚夫的一只手。”
“他從來不明白我說的話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一味將他的意愿強加給我。他逼我習慣不穿衣服讓丫鬟服侍的羞恥,逼我時時刻刻被人跟著行動不得自由,逼我參加貴族女眷的宴會受她們嘲笑,不準我做最喜歡的針線,把我帶回這鐵桶牢籠一般的蕭家,連出門都不行,還要我調理身子給他生孩子,生一個日后要管別的女人叫娘的孩子。我不愿意辦什么納妾宴,不想低三下四地像猴子一樣拉到他親友面前遛拜一圈,還要被他罵不知好歹......”
香萼頓了頓,目光冷淡。
“偏偏,他還覺得他對我足夠好了,我應該對他感激涕零。”
香萼短促地笑了一聲,含著疑惑和深深的嘲諷。
丹娘面色煞白攥緊了手帕,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也不敢再聽她說下去了。
但香萼仍在說。
“蕭承沒有讓我給他下跪過,可我知道,我在他面前,一直都是跪著的。”
“香萼......”丹娘聽了,只覺得稀里糊涂的,什么跪不跪的,給主子下跪不是應該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