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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鳳顫抖著手,撥通了田小草在縣城打工時的那個公用電話。
她緊緊攥著聽筒,手心里全是冷汗。
“小草……是我,”喜鳳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一種近乎乞求的討好,“你能早點回家吃飯嗎?我做了菜,做了你最愛吃的……我、我等你回來。”
掛斷電話后,她坐在小馬扎上,守著那一桌子熱騰騰的飯菜。
桌上擺著綠油油的菜心、金黃的炒雞蛋、還有那碗冒著白煙的疙瘩湯。
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像是一尊在廢墟上守望的石像。她不斷地整理著圍裙上的褶皺,不斷地看向緊閉的院門。
這種等待對她而言,是一場關(guān)于生死的判決。只要小草回來吃這口飯,她就覺得自己還能在這世間多留一晚。
屋內(nèi)昏黃的燈光打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投下一道卑微的影子。
院門轉(zhuǎn)軸發(fā)出的尖銳聲響,像是一把生銹的剪刀,瞬間剪斷了屋里那種死寂的期待。
馬喜鳳猛地站起身,由于動作太急,膝蓋重重地撞在了桌沿上。那盤還沒動過的青菜心晃了晃,幾滴菜汁濺在了她那件發(fā)黃的圍裙上。
她顧不得疼,那雙開裂的手,局促地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小草……是你回來了嗎?”喜鳳顫著聲喊。
然而,出現(xiàn)在門檻上的,并不是那個帶著淡淡皂角香的田小草。
是一個少年。
大龍背著那個洗得脫了色的舊書包,校服袖口縮了一截,露出一截瘦削且青紫的手腕。
他逆著落日余暉站在那里,整個人像是一座由于寒冷而僵硬的石碑。
那一瞬間,空氣凝固了。
馬喜鳳僵在那兒,手還尷尬地停在圍裙上。
她看著面前這個長得已經(jīng)快要過門框的少年,看著他那張由于過度震驚而顯得有些猙獰的臉,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要嘔出血來。
那是大龍。
那是她日思夜想的孩子。
“大……大龍?”喜鳳試探著邁出一步,喉嚨里發(fā)出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粗砂上磨過。
大龍沒動。
他那雙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馬喜鳳。
震驚,像是一場毫無預兆的海嘯,瞬間吞沒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皮膚黑黃干癟、頭發(fā)花白如亂草的女人,竟然是曾經(jīng)那個愛打扮的親媽。
記憶里那些美好的碎片開始瘋狂拼湊。
是喜鳳給他買的大白兔奶糖,是她身上那股子刺鼻卻好聞的雪花膏味,是她拉著他的手說“兒子,咱以后有的是錢花”時的輕狂。
那些日子多好啊,雖然名聲不好聽,但他有媽,他是有人護著的。
看著面前這個女人,他本能地想要向前。
他想沖過去,像小時候那樣一頭扎進她懷里,問問她為什么要丟下他,問問她知不知道他這段時間是怎么過來的。
大龍的呼吸變得急促且紊亂,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想告訴她,奶奶死的時候他有多害怕;他想告訴她,寄人籬下有多痛苦;他想告訴他,旁人那審判目光有多刺痛;想告訴她,田耗子每一次罵他是“拖油瓶”、每一次搶走他的飯菜時,他有多委屈。
因為沒媽,他變得自卑,變得迷惘,變得輕賤得像一只隨時會被碾死的螞蟻。
他的身體甚至已經(jīng)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喜鳳那雙顫抖的手時,另一種痛苦和理智在他大腦里轟然炸開。
家人的死訊、旁人的指指點點、田小草為了讓他讀書,深夜勞作而變形的手……這些畫面像是一把把利刃,狠狠割斷了他對這個女人的最后一點依戀。
“別過來!”
大龍發(fā)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嘶吼,他像是觸電一樣,猛地一把推開了馬喜鳳。
喜鳳本來就由于營養(yǎng)不良而虛弱不堪,被這一推,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紙鳶,重重地撞在了灶臺邊。
那一桌子她費盡心機做的飯菜,在劇烈的震動下發(fā)出了嘲諷的碰撞聲。
“大龍,媽是想你,媽是想回來看看你……”喜鳳扒著桌角,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正是這種卑微、丑陋的模樣,徹底激怒了大龍。
“你不是我媽!我媽早死了!”
大龍指著她,手指顫抖得連不成線,“你為什么要回來?你消失了這么久,為什么還要回來禍害我們?你知不知道奶奶是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我爸是怎么沒的?”
“這是田小草的家!是我媽——田小草的家!”大龍吼得撕心裂肺,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子,“你是一個殺人犯!是一個自私自利的瘋子!沒人歡迎你,沒人想讓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