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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看他也知道,母親早就走了。
為了多掙那幾塊錢的保潔費,她得搶在城市蘇醒前趕到公司參加培訓,然后接下那些最臟最累的活兒。
小浩猛地掀開被子,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里顯得格外尖利,“還沒死呢?起來!”
他猛一拍桌子,響聲貫穿全屋,他自覺不善,幸好隔壁屋的姥爺呼嚕聲依舊。
縮在墻角的大龍動了動,像是一只受驚的鵪鶉,極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坐起身,校服皺皺巴巴地貼在身上,眼神里透著一種卑微到骨子里的怯懦。
小浩沒理他,徑直走到灶臺邊,掀開鍋蓋。
熱氣已經散了大半,鍋里溫著幾個干巴巴的饅頭。他抓起一個,狠狠地咬了一口,面粉質地粗糙,哽在喉嚨里像是一團揉皺的舊報紙,難以下咽。
一定是娘走得匆忙,連饅頭都沒發好。
他轉過頭,看著還愣在床上的大龍,心底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都是因為他,都是他害得。
“看什么看?指望我伺候你?”小浩把饅頭重重地往桌上一摔,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吃完趕緊走,今天不撿滿兩袋子,別想回來吃飯。”
大龍垂下頭,挪到桌邊,修長的手指捏著饅頭的一角,一點一點往嘴里送,連咀嚼的動作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早上八點,他們走了很遠。
從那個散發著霉味的城市邊緣出發,穿過塵土飛揚的建筑工地,一直走到高樓林立、玻璃幕墻晃得人眼暈的商業中心。
小浩走在前面,他背著一個巨大的編織袋,眼睛毒辣地在每一個垃圾桶和綠化帶縫隙里掃射。
每當看到一個透明的塑料瓶,他會迅速沖過去,熟練地踩扁,扔進袋子里。
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坦然。
而大龍,在后面走得慢吞吞的。
他的頭埋得極低,仿佛這樣就能躲進一個無人知曉的殼里。每當有人打扮得體地從他身邊經過,或者有穿著名牌球鞋的同齡人呼嘯而過時,大龍的身體都會下意識地蜷縮一下。
那只編織袋在他手里沉得像是有千斤重。
他撿起瓶子時的動作充滿了遲疑,手指尖剛觸碰到骯臟的瓶身,就仿佛被火燙到一般,迅速縮回。
然后再在小浩冰冷的注視下,顫抖著把它撿起來。
“撿瓶子……”
大龍在心里默念著這三個字。
他覺得自己像個乞丐,甚至比乞丐更難堪,他能在發糟衣亂的時候當乞丐偷竊,卻不能在衣冠楚楚的時候撿垃圾。縱使這更合情合理,但對于青春敏感的他來說,這簡直是一場凌遲。
路人的目光,將他的臉面一點點絞碎,然后隨地丟棄成一塊腐肉。而此刻的他,雖為一條墜入深淵的喪家之犬,但他仍然想要那一點體面。
小浩停下腳步,轉過身,陽光刺得他瞇起眼睛。
他看著十步之外的大龍——那個提著袋子、一臉羞憤欲死的少年。
“真要感謝咱們大少爺紆尊降貴,肯跟我這種撿垃圾的走這么遠,”小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語氣中的寒意不斷拉扯著雙方的神經,“我真應該跪下來謝主隆恩?!?
大龍猛地抬頭,臉色慘白,“小浩……我不是……我沒有……”
“你沒有什么?”小浩大步跨到他面前,那只裝了半滿的編織袋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小浩逼近他,兩人的鼻尖幾乎貼在一起,“你是不是覺得很丟人?”
小浩能聞到大龍身上那股還沒散去的廉價肥皂的味道,那是他母親小草親手給他洗的衣服。
想到這兒,小浩的眼神愈發狠戾,“你覺得在大街上撿瓶子損了你的面子?你是不是在心里憎恨我?覺得是我這是在蹉磨你?”
“我真的沒有!”大龍連連搖頭,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看著這樣的大龍,小浩忍不住咆哮起來,“你憑什么沒有?!”
他的吼叫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和破碎,也帶著他靈魂最深處的憎恨與憤怒。
他討厭這樣的大龍,像田小草一樣的大龍,無助,窩囊,又看似善良的高高在上。
“大龍,我問你,你覺得撿瓶子丟人,難道我就不覺得丟人嗎?你覺得憑什么你要撿瓶子……那我呢?我憑什么要撿瓶子!”
小浩憤憤地望著他,那股積壓在心底已久的黑暗情感終于決堤了。
雖然李家并不富裕,但大龍從小過得也算是富貴生活,雞蛋糕洋汽水小零食,新衣服新鞋子新書包,他所有的東西都是他們家,乃至他們村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