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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些年攢了點錢,”來順早就料到她會說這個,“知道你們沒錢,我們一房拿錢出來蓋房子。”
“你有錢蓋房子?你的錢哪兒來的?還不是這些年小草從牙縫里摳出來的?以前說得好聽,要帶她去城里打工買房子,現在怎么回來蓋房子了?”
男人都是嘴上說得好聽,二順是這樣,來順也是這樣,剛在一起就表現自己的勤快,在一起久了就等著別人伺候。
沒錢就讓你一起陪他吃苦,一直吃苦就一直受苦,反正永遠也吃不到他們給你畫的那張大餅。
不過田小草怎么樣跟她有什么關系,重要的是,如果分家沒分到錢,她拿什么去城里生活?錢一旦變成了房,她那點想帶著二順去城里闖蕩的想法就徹底斷了。
一墻相隔的房子,她賣也不能賣。這房子就成了只能容身毫無用處的破殼子。
喜鳳猛地站起身,動作劇烈得帶起了一陣冷風,吹得那如豆的燈火劇烈搖曳,險些熄滅。
“來順!你當我是三歲小孩耍呢?”她尖叫著,指甲狠狠扣進掌心,“我不蓋!我要的是現錢,我要的是自由!”
小草看著喜鳳,眼中流露出一種極其復雜的,如同看著迷路幼獸般的憐憫。
這種眼神再次激怒了喜鳳。
“田小草,你少用這種眼神看我!”喜鳳咬牙切齒地吼道,隨后猛地轉身,帶起一股帶著廉價脂粉香氣的疾風,摔門而出。
二順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回到他們那間冷清的屋子。
門“砰”地一聲被撞上。
喜鳳背靠著門板,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喜鳳,大哥也是好意,蓋了新房,咱以后生孩子……”二順小聲勸解著。
喜鳳看著二順倒蹙的眉頭,看著他窩囊的表情……實在難受。
為什么他這么沒出息?窮就算了,一點闖蕩的勇氣都沒有,全賴著父母哥嫂生活,逼得她也抬不起頭。
憑什么她要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憑什么她要一輩子呆在村子里?!憑什么她要整天與黃土污泥作伴?!
“滾!你懂個屁!”喜鳳猛地撲向二順,雙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領。
她的呼吸急促地噴在二順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緊迫感。
“你聽著,二順,”喜鳳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狠辣,“房子既然要蓋,那錢就不能全讓來順一個人拿著。”
“你去,你明天就去跟你哥說,你是親弟弟,你要盯著工期,你要管賬!”
“這……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喜鳳一把推開他,在狹窄的屋里神經質地轉著圈,“這蓋房子的財政大權,必須拿在咱手里。”
有了錢,她就能走。
有了錢,她就能離開這破地方。
她停下腳步,走到窗前,看著斜對屋那抹微弱的燈火。那是小草的房間。
她恨小草,恨到想要毀了她。
可在這濃稠如墨的黑夜里,她又不得不承認,如果不靠著這點針對小草的恨意,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在這冰冷死寂的李家活下去。
這種恨,是她在這深淵里唯一的火種。
“田小草……”喜鳳對著虛空低喃,聲音里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涼意,“你以為你能解脫?要爛,這輩子你都得跟我爛在一起。”
窗外,風更大了。
樹影搖曳,像是有無數只黑色的手,正試圖縫補那支離破碎的月光。二順回來帶來了好消息,她睡了一個安穩覺。
動工第一天,李家老宅的院子里騰起一層厚厚的、嗆人的土灰。
陽光毒辣得像鞭子,抽打在每個人赤裸或汗濕的脊背上。本該是興工動土的好日子,卻因喜鳳那高亢而尖銳的嗓音,平添了幾分讓人焦躁的戾氣。
“大哥,那磚得對齊了!你是蓋房還是搭豬圈呢?”喜鳳叉著腰站在樹蔭下,手里那把花折扇搖得飛快,卻扇不熄她眉宇間的虛火。
她那雙描得細長的眼角吊著,視線像毒蛇一樣在院子里巡視,最后落到正彎腰抬水的田小草身上。
“小草,我說你那腿是棉花捏的?走快兩步能折了?師傅們等著用水,你在這兒磨洋工給誰看呢!”
小草沒說話。她低著頭,兩只沉重的水桶將她的肩膀壓成了一個單薄的弧度。
汗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進衣領,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她那雙眼睛依舊是淡漠的,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任憑喜鳳往里扔多少石子,都激不起半點回響。
這種沉默,對喜鳳來說是一場漫長的折磨。
她渴望沖突,渴望小草能像她一樣潑辣地還嘴,好讓她那無處安放的焦躁找到宣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