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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子,跨火盆!”
一只裝滿炭火的火盆被踢到了田小草腳前。火星子在微風中亂竄,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跨火盆,火盆象征著婚后的所有的困難與痛苦,此時火焰正旺,她婚后的日子真的能幸,福嗎?
田小草深吸一口氣,剛要抬腳,卻聽馬喜鳳嗤笑一聲,不緊不慢地跨步上前,正好擋在了火盆的另一端。
“別急啊,嫂子。”
馬喜鳳微微彎腰,修長的手指挑起蓋頭的一角,迫使田小草露出了半張臉,“咱們李家有李家的規矩。進了這道門,你得知道誰是主,誰是次。這第一步路,得走得穩才行。”
那一瞬間,兩人的目光在潮濕的空氣中撞在了一起。
田小草的眼眸黑亮而沉靜,像是一潭照不進陽光的深水,壓抑著所有的情緒。而馬喜鳳的眼底則是野獸般的赤裸裸的敵意。
“聽弟妹的。”田小草聲音微弱。
“呵,倒是懂事,”馬喜鳳撤了手,卻并沒讓開路,而是從懷里掏出一面小鏡子,顧自理了理鬢邊的紅花,“進門吧,別誤了時辰。不過我得提醒你,這李家的門檻高,心氣兒不高的,容易絆著。”
田小草提起裙擺,穩穩地跨過了那盆跳動的火焰。
那一刻,她感覺到馬喜鳳的目光像是一根細細的毒針,順著她的脊梁骨一路爬行。
婚禮的儀式瑣碎而沉悶。田小草像個提線木偶一般,在眾人的簇擁下完成了拜堂。
李來順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手心全是汗,握著她的時候,力道重得讓她發疼。
可是她只能機械地受著。
夜幕降臨時,新房里只剩下一燈孤影。
這間房曾是柴房改的,空氣里還殘留著木材腐爛的味道和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窗紙破了一個洞,寒風鉆進來,吹得桌上的龍鳳燭忽明忽暗。
田小草摘下蓋頭,坐在硬邦邦的炕沿上。她沒有哭,眼眶干澀得發痛。
她從布包里掏出那個木哨子,輕輕放在唇邊,卻沒有吹響。那是她給弟弟小旺的承諾:姐姐是去享福的。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李老三,而是馬喜鳳。
她手里端著一碗涼掉的湯面,眼神在狹窄的屋內掃了一圈,最后落在田小草手中的木哨子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怎么,想家了?”馬喜鳳走近,將面碗重重地磕在炕桌上,“還是說,后悔嫁過來了?”
田小草收起哨子,淡淡一句,“不是。”
馬喜鳳沒接話,而是湊近了些,那股濃郁的劣質香脂味直沖田小草的鼻腔。這種味道讓田小草感到一種生理上的壓抑,仿佛身處一個封閉且缺氧的匣子。
“瞧瞧你這模樣,長得倒是不錯,就是這股子苦相,看著就讓人不痛快,”馬喜鳳伸出手,用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挑起田小草的下巴,“田小草,我警告你,在這個家里,你要是想跟我爭什么,趁早死了這份心。你不過是來順用幾個錢買回來的玩意兒,明白嗎?”
田小草被迫仰著頭,脖頸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
她看著馬喜鳳那張精致卻扭曲的臉,內心深處竟升起一絲極其荒誕的念頭。
這個女人,如此鮮活,如此用力地去恨,去嫉妒,去表達自己的惡意。相比之下,自己就像一個死人,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知道了”田小草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蓋了所有的暗涌。
“知道就好,”馬喜鳳撒開手,像嫌臟似的在手絹上蹭了蹭,“這面愛吃不吃。明天天不亮就得起來磨豆腐,別指望有人能替你。”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震落了窗欞上的一層灰。
田小草站在黑暗中,聽著馬喜鳳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那是皮鞋敲擊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噠、噠、噠”,在這死寂的院落里顯得格外突兀。
她走到窗邊,隔著那個破洞望向夜空。
今晚沒有月亮。
周圍是連綿不絕的山影,黑黢黢的,像是一頭頭蟄伏的巨獸,隨時準備將她徹底吞噬。空氣中漂浮著一種混合了泥土、牲畜糞便和陳舊木頭氣息的味道,那是貧窮的味道,是命運的味道。
她的手不自覺地撫摸上自己的手腕。在那里,原本應該有一只母親留給她的玉鐲子,但在出嫁前,為了給父親買藥,她把它當掉了。
現在她的手腕上空落落的,只有被麻繩勒出的紅痕。
這種身體上的疼痛讓她感到一種詭異的踏實。
至少,她還活著。
她坐回炕上,拿起那碗涼透的面。面條已經糊在了一起,口感像是一團濕冷的海綿,難以下咽,但她還是一口一口,機械地把它們全部塞進了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