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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姐聽得云里霧里,“哪個小周?”
“研究人類學的。”
“上次講座他是不是也在?”
“對。”毛老師答著話,打了個響指,“想啥呢?快下車啊。”
“哦。”許顏木訥地解開安全帶,“來了。”
后院燈籠喜慶,小鍋騰騰冒著熱氣。
“蛋餃、油面筋塞肉、爆魚咸雞。嘖嘖嘖,夠豐盛啊。”毛老師熱絡暖場,率先朝許顏使了個眼色,“朱爺爺,還沒見過小許吧?紀錄片導演,特厲害,小周發小。”
許顏瞬間扯出燦爛的笑容,自報家門。對方態度明顯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和藹地應:“快坐,邊吃邊聊。”
“好。”
毛老師手肘拐拐許顏,“小周在廚房忙活,你不去看看?”
“不去添亂了。”
寒暄數語間,鄭姐仍局促地怔在原地,小心翼翼喊了聲“師傅”。老人家眼都沒抬,絮叨今天釣的魚不錯。毛老爺子看不過去,“孩子喊你呢。”
朱師傅垂視碗筷,不耐煩地咕隆:“坐下來吃飯。”
“得令!”
五人紛紛落座,唯獨大廚遲遲沒露面。
許顏背對廚房,故意坐在毛老師和鄭姐中間,應接不暇地陪聊。鄭姐備受師傅冷落,只得斟茶倒水,硬著頭皮插話,“看看我的新作,夸一句唄。”
老人家繼續冷言冷語:“難看。”
好在暖鍋熱氣撲面,軟和了冷調。煙囪飄出的糖醋香,也無意給空氣里添了絲冰釋前嫌的前味。
“哎喲喂,周大廚來了。”毛老師熱情張羅:“說好來嘗我外公手藝,你又帶菜又掌勺。坐這,正好跟小許挨一起。小許,你看看他,走路還能摔跤。”
“沒留神看路。”
周序揚聲音比人先抵達,輕飄又厚重地砸進耳道。與此同時,寬大身影由遠及近,不請自來地攀附脊背、罩住頭頂。
許顏無處可躲,全然置身于他的影子中。眼睛禮貌回應旁人,鼻孔應激性暫緩呼吸,耳朵更自作主張收集身邊的動靜。
周序揚順勢落座,剛要自然而然開口問候。不料對方借著和朱師傅搭話的勁頭,默默改側向別處。
身邊頓時空出一小塊。
穿堂風掃過二人衣料,鬧出「保持距離」的警戒音。
“噢喲,怎么摔成這樣。”毛老爺子瞇眼打量,“去醫院了伐?”
話音未落,大家注意力全集中到周序揚臉上。
許顏不得不轉過面龐,匆匆掠一眼紅腫,面無波瀾地平移目光。高愷樂到底有沒有腦子?下手沒輕沒重的?
周序揚三兩語糊弄完老人家,惦記著正事,找準時機將話題正式引到傳統民俗和紀錄片上。
他時常往外拋幾個話頭,眾人擊鼓傳花般附和,許顏往往成為總結補充的那位。
幾輪下來,毛老爺子樂呵呵打趣:“你倆一唱一和,別光顧著說。小周多給小許夾菜,倆孩子真好,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多難得。”
朱師傅理所應當曲解語義,“害,原來小周費老鼻子勁找我說道,是心疼媳婦。”
毛老爺子拍拍老伙計的胳膊,“你看你亂說話!倆孩子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啊?哎喲鬧誤會了。”
周序揚唇抿成直線,余光始終留意著身旁人的小表情。許顏淺笑迎合,多一個字都不肯擠。
毛老師哈哈大笑,不留情地拆穿:“朱爺爺,上次我外公也弄錯了,他還好意思說你。”
朱師傅拍拍腦門,笑著對許顏說:“小許,我上不上電視另說,明后天有空來店里坐坐。”
毛老爺子淺酌一口,齜牙咧嘴地揶揄:“人家想拍扇子,誰要拍你這張老臉?我都只有手出鏡吶。你啊,就像小周說的,得學會接受什么來著?”
“接受新媒介作為傳統文化的宣傳載體,擴張傳播途徑,從而提升文化影響力。”
毛老爺子連聲附和:“就是,小鄭這些年搞直播辦講座,努力將檀香扇發揚光大。你倒好,死犟。小周再多說說,哪么個提升影響力法?”
周序揚邊溫聲闡述邊轉動轉盤,每過一個菜都要按住幾秒。
剛出鍋的糖醋小排,鮮蔥點綴,油光噌亮。滿桌江南特色佳肴,混了份不倫不類的日式滑蛋豬扒飯,壽喜鍋的甜更引得老人們大呼新奇。
許顏統統視若無睹,干嚼白米飯。周序揚見勢換公筷夾了些菜到空碟,轉眼葷素搭配成一座小山,低聲囑咐:“吃點菜。”
冰涼瓷碟碰到手腕。許顏立馬抬臂,借花獻佛道:“毛老師,剛沒夾到排骨吧?我這有。”
“夠了夠了。”
熱湯鮮美,成功消解了鄭姐和師傅的多年恩怨。就連許顏苦惱多日的選題,也在歡聲笑語里有了意想不到的突破。
電暖燈直照面頰,暖得突兀昭彰,讓人心生燥意。許顏越發看不懂周序揚,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現在還多管閑事插手她工作?
“小許,絲瓜自家種的,外面買不到。”
“哇塞。”許顏故作驚喜地夾起一筷子,“好吃,真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