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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我總聽外面人說,那位南楚正使高大學士可是當年神威將軍宋玉的舊部,這才想起來,原來宋家人都死絕了,不過是個舊部,還被人當個稀罕景看了。不過話說回來,當年那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康降资峭馄?,就算犯了罪也不至于懲辦得這么絕吧……”
她刻意將話說得輕巧,帶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天真疑惑,就是怕她母親會生疑。
但蘭陵公主是何人,向來深慮多思,幽暗燭光落于眼中,似是藏匿了無數(shù)的秘密,復雜地掠了瑟瑟一眼,清清淡淡地說:“你怎么突然關(guān)心起宋家的事了?”
瑟瑟說:“那不是阿昭的母族嘛,我多關(guān)心關(guān)心,將來也有利于夫妻同心,和睦相處?!?
蘭陵公主嗤笑了一聲,道:“阿昭才不會跟你提宋家的事?!?
瑟瑟就勢攏住母親的胳膊,嬌嗔:“所以女兒只能來問母親了呀,您就告訴我吧。旁人雖然都知這是忌諱,鮮少提及,可人家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像我這樣一無所知,萬一將來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哪句話該說,哪句話不該說,再惹了阿昭厭煩,那多被動啊?!?
蘭陵公主拿她無法,斟酌了片刻,抬手輕點了點她的額心,開始追溯舊事。
“當年,上將軍黎淵執(zhí)掌天下兵馬大權(quán),足智多謀,驍勇善戰(zhàn),眾人都以為與南楚一戰(zhàn)必勝,江南江北一統(tǒng)指日可待。”
瑟瑟道:“這我知道,黎淵不就是岐王表哥的外公嘛。”
蘭陵公主點頭:“當年二皇子早夭,阿昭尚未出生,皇兄膝下只有這么一個兒子,雖非嫡出,但中宮無子,這一位又是長子,母族又乃京中豪門世家黎氏,所有人都覺得這太子之位是岐王的囊中之物了?!?
“誰又能料到,原本勝券在握的秦軍慘敗,黎淵戰(zhàn)死,不光黎家損失慘重,連整個大秦也是元氣大傷,十萬將士客死異鄉(xiāng),無數(shù)的錢糧付諸東流,朝野震驚,君王大怒,下令徹查此事,找出兵敗的原因。”
瑟瑟眼前如同展開了一張畫卷,繪著那動蕩混亂的舊年之景。
“其實很好查,就是宋玉率領的宋家軍沒有依計前往淮關(guān)支援黎淵,致使黎淵孤立無援,被敵軍圍剿。后來,在楚軍撤退后的營帳里發(fā)現(xiàn)了我大秦的作戰(zhàn)部署……”
瑟瑟倒吸一口涼氣:“這怎么可能?”
“是呀,作戰(zhàn)部署乃是上層機密,唯有統(tǒng)軍的主要將領才能拿到。黎淵既已戰(zhàn)死,自然不可能是他泄的密。那就只能是宋玉,他泄露軍情在前,臨陣脫逃在后,證據(jù)確鑿,以通敵叛國罪處,滿門抄斬?!?
瑟瑟不解道:“可是他為什么這樣???宋家也是名門望族,世代忠良,何苦是要做這樣大逆不道的事?”
蘭陵公主默了片刻,倏爾神情凝重道:“為了儲位?!?
“黎氏勢強,若再添一份蕩平南楚的天功,岐王被立儲更是十拿九穩(wěn)。而那時宋貴妃已經(jīng)有孕,宋玉為了自己的妹妹,才鋌而走險,借南楚的手除掉黎淵。”
瑟瑟道:“我可頭一回聽說傷敵一百自損八千的手法。宋玉難道不知道他這樣做是把黎淵除掉了,可他自己也到頭了,宋家的下場那般凄慘,阿昭當時也沒有因為黎氏的倒臺而當上太子,甚至被宋家連累只能獲封低微的王爵,這……未免也太蠢了?!?
蘭陵公主沉默良久,而后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但是刑部當時就是這樣定的案。證據(jù),動機一應俱全,宋玉罪無可赦,他也沒有辯駁,畏罪自裁,其余涉案人等皆依律處置?!?
瑟瑟歪頭想了一陣兒,道:“這分明破綻百出,極有可能是個冤案啊。陛下呢,他不是寵愛宋貴妃嗎?他為什么不能替宋家做主?”
蘭陵公主神情微妙地看著瑟瑟:“你以為那個時候、那個局面是皇帝陛下能說了算的?”
“黎家損兵折將,心有不甘是一回事,可他們怎么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宋家安然無事?要知道宋貴妃一旦生出個皇子,那就是內(nèi)有恩寵,外有倚仗,元氣大傷的黎家又怎么會是對手?”
瑟瑟怔怔地看著她母親,驀得,打了個冷顫。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黎家掌兵權(quán)多年,就算一時群龍無首,可勢力猶在,想要逼宮,那也不是難事?;实郾菹略賹檺鬯钨F妃,可為了他的帝位穩(wěn)固,只有犧牲宋家,來保全自己?!?
“瑟瑟,娘親不想讓你知道這些事的原因就在這里。你以為世間的公理正義永遠會占上風么?跟權(quán)勢比起來,正義算什么,人命又算什么。掌權(quán)者說他有罪那就是有罪,沒罪也是有罪?!?
瑟瑟愣住了。
蘭陵公主愛憐地摟住女兒,拉過被衾給她蓋上,溫聲哄勸道:“好了,都是十六年前的舊事了,原也跟你沒什么關(guān)系,別胡思亂想,快睡吧?!?
這一晚注定是不能安生了。
剛過子時,外面便有人要求見蘭陵長公主,瑟瑟睡得迷迷糊糊,依稀感覺她母親起身,披衣出去,蜷著身子縮在被里剛想繼續(xù)睡,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睜開眼,坐了起來。
她悄悄跟了出去,聽外面人慌慌張張地說:“公主,出事了,南楚正使高士杰被發(fā)現(xiàn)死在了平康坊的晏樓里?!?
蘭陵拖著披風,打著哈欠,慢悠悠道:“死便死了,自有刑部操心,只是剛剛平靜了未久的朝野只怕又要亂起來了……”
大秦與南楚正在議和、聯(lián)姻,出了這樣的事自然舉朝不得安穩(wěn)。
嘉壽皇帝連夜召岐王沈晞入謁,命他徹查此案,揪出兇手,給南楚一個交代。
岐王的動作倒也快,立即提審相關(guān)人員,天亮前果真審出了些東西。
晏樓本是京中數(shù)一數(shù)二的青樓,高士杰一個快要入土的病秧子不大會有興致去訪艷作樂,多半是跟人約在了那里。
而相約之人竟是先前犯了事的戶部度支司員外郎阮秋和。
此人原該被押在詔獄里,可前幾日病了,主管此案的刑部侍郎做主,派人把他送出去看病。
這一去,便再找不著人影。
岐王特意查了那個刑部侍郎的檔籍——乾王沈旸舉薦的。
這下可好,一樁大案,把京中最有權(quán)勢的幾方權(quán)貴都牽扯了進來。
瑟瑟聽來這些事時,便覺得奇怪。
當初徐長林費盡心機要見母親,百般設計無果,才退而求其次去見沈昭。而如今這個高士杰更是拖著病體殘軀去見一個曾經(jīng)是公主府心腹的罪臣……若這些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扇舨皇乔珊?,那這公主府里到底有什么東西,讓他們這么感興趣?
正當她百思不得其解時,公主府迎來不速之客。
乾王沈旸,乃是鳳閣文相的外孫,沈昭的四弟。
年方十四,便破了舊例辟府獨居,文相多年來為這個外孫辛苦籌謀,使得他雖小小年紀,但在朝野中根基也頗深。
一大清早,他便登了長公主的府門。
沈昭比他來得更早,正跟蘭陵公主在內(nèi)廳商議該如何應對當前局面,瑟瑟在外廳擺碗筷備膳食,便見府中大管家福伯一路追著沈旸進來。
“乾王殿下,公主真的有客,不能見您……”
沈旸疾步奔到瑟瑟跟前,抓住她的手,喘著粗氣道:“好姐姐,我知道三哥在這兒,我等著他救命呢,你帶我去見他,你的大恩大德小弟將來以身相許來報?!?
他與玄寧一般年紀,生得眉清目秀,溫濡清雅,只是臉上倉惶之色太甚,說要“以身相許”的時候,顯得略有些……猥瑣。
瑟瑟正想把手抽出來,卻見屏風后人影微晃,母親和沈昭一前一后走了出來。
沈昭快步上前,劈手掰開沈旸拉扯瑟瑟的手,把瑟瑟拽到自己身后,神情頗為不悅。
沈旸被他三哥無情地推得趔趄了一步,甫一站穩(wěn),便飛身上來,抱住沈昭的腿。
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哀嚎:“三哥,姑姑,你們可得相信我,那刑部侍郎雖是我的人,可阮秋和真不是我讓放的,高士杰的死也跟我沒關(guān)系。我平常就會躲在大哥和三哥身后,趁他們明爭暗斗,暗地里使點小壞討些小便宜,我真不敢作這么大業(yè),你們可得救我,不能讓大哥把我冤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