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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的第一站,我們去了西藏。
公路無聲蜿蜒著,盡頭纏繞著終年覆雪的山巔。
雪山斂著一身清輝,在澄澈的天光里半睡半醒,像遠古神明封存的夢境,沉默地俯瞰著世間。
風掠過雪山時,經幡簌簌作響,仿佛將無數祈愿的低語,揉碎了吹向遼闊的蒼穹。
絳紅色的藏袍裹著江野纖細的肩,墨色的發尾墜著銀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叮當作響。
日光落在她微紅的臉頰上,暈開一層柔和的柔光。
我看著她站在經幡下雙手合十,指尖抵著額頭,微微垂眸。
那么平靜,那么虔誠。
她會許下什么愿望呢?
我不自覺地,走到她的面前,將她的手攏在掌心,額頭相抵的瞬間,仿佛世界也在此刻安靜了下來。
我知命途磽磽。
我從不貪求額外的恩典與垂憐。
但如果真的有什么存在能夠聽到塵世間的祈禱,請為我的愛人亮起一盞不滅的晚燈。
我們去了岡仁波齊,看到星月夜,又見過漫山遍野的格桑花與牧羊。
天地曠遠,我與江野也不過是這世界中的一點。
神與死亡,仿佛都離我們很遙遠。
離開西藏那天,拉薩下起了雨,雨點撲打在車窗上,噼啪作響,融化成水痕,蜿蜒著滑落。
江野靠在我肩上,望著窗外漸行漸遠的布達拉宮金頂,忽然問:“末末,你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嗎?”
“和你在一起就是我唯一想做的事。”
我低頭握住她的手。
這雙手曾撫過我的眉間心上,如今指尖的溫度卻總比常人低一些。
資料里說,漸凍癥患者最早出現癥狀的部位,往往是手和腳。
我以為,總有一天能夠坦然地接受江野很快便回離開我的事實,可一想到懷中溫暖柔軟的身體,終有一日會消散于塵埃。
難免悲從心起。
“還想去哪兒?”我問。
“敦煌。”她不假思索,“我想看壁畫上的飛天。”
于是我們一路北上,穿過青海湖,越過祁連山的雪線,最后抵達河西走廊盡頭的敦煌。
正是旅游淡季,莫高窟的游客不多。
解說員帶著我們穿過一個個昏暗的洞窟,手電筒的光束掃過千年壁畫,那些飛天在斑駁的色彩中仿佛隨時會振袖而起。
江野仰著頭,目光追隨著那些飄帶和祥云,久久不語。
“真美。”她輕聲說,聲音在空蕩的洞窟里產生輕微的回響,“一千多年前的人,用這樣的方式讓瞬間變成了永恒。”
我從背包里取出速寫本和鉛筆,借著微弱的光線,勾勒下她仰頭的側影。
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在靜謐中格外清晰。
“在畫我?”她察覺到了,轉過頭來。
“嗯。”我合上本子,“不過沒畫好,光線太暗了。”
“回去給我看。”她笑著說。
“好。”
那天晚上在賓館,江野的腿又抽筋了。
我幫她按摩著小腿,感受著皮下肌肉不自然的僵硬。這一次持續的時間比上次長,她閉著眼,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疼嗎?”我問。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有點。”
按摩了將近二十分鐘,那種緊繃感才慢慢消退。她坐起身,靠著床頭,忽然說:“末末,教我畫畫吧。”
“現在?”
“嗯,我也想畫下你的樣子。”
我從行李箱里拿出備用的速寫本和一套彩色鉛筆——自從和她在一起,我養成了隨身攜帶畫具的習慣。
她接過本子,翻開空白的一頁,很認真地畫起來。我湊過去看,被她筆下的活靈活現的火柴人逗笑。
江野拿拳頭輕輕錘了我一下:“還笑!”
“很可愛。”我說的是實話。“頗具大師風范。”
江野哼了一聲:“那是當然。”
“我可以慢慢教你。”
“那以后我每天畫一點。”她合上本子,鄭重地放在床頭柜上,“你可要好好教我。”
我對她做出敬禮的模樣:“遵命,我的大小姐。”
第二天我們去鳴沙山看日出。
凌晨四點半,沙漠還是濃稠的墨藍色。
我牽著江野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沙丘。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堅持不要我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