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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一樓的自動門反復開合,冷氣從門縫里一縷一縷滲出,裹著紙頁與塵土的涼意。陸言守將學生證輕貼感應機,機器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閘門順勢向旁滑開。
他邁步進內,鞋底踩在厚實的地毯上,腳步聲被盡數吸納。柜檯后的值班學生低頭埋寫,檯燈在桌面投下一圈溫暖的光暈,與周遭的昏暗形成對比。墻上的電子鐘跳至23:17,紅色數字一格一格遲緩翻動,在安靜中格外醒目。
他掏出手機調成靜音,緩緩放進外套口袋。口袋布料輕擦手機邊緣,指尖在口袋口遲疑地停駐半秒,才悄然收回。
二樓自習區幾近爆滿,桌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匯成成片的暖光,紙張翻動的輕響綿延不絕。有人輕輕放下咖啡罐,鋁罐與桌面相撞,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有人向后挪動椅子,椅腳摩擦地板的聲音,被雜沓的翻書聲與筆墨刮紙聲淹沒。
陸言守沿著走道往深處走,終于尋得一個靠窗的空位。窗外操場的路燈穿透玻璃,在窗面上映出一道銳利的白線。他將背包置于椅側,拉開拉鍊,從中抽出講義與筆袋,動作輕柔,不驚擾旁人。
坐下后,他先瞥了一眼手機。系群里躥出十幾條訊息,內容無非是期中預測題型、老師口頭許諾的加分項,或是詢問誰的筆記可借。他指尖向上滑動螢幕,最終停在一條短訊上。
發訊人是那個短發女生——迎新夜遞給他可樂的那位。訊息后附著一張定位截圖,精準標在圖書館范圍內。
陸言守按下手機螢幕,將其倒扣在桌面,而后翻開講義。他用指尖將捲起的紙邊壓平,筆尖落于第一行題目上,試圖沉下心來。
他想熬完這一夜,把所有題型爛熟于心,把公式反復書寫至熟練,讓紛亂的腦子徹底安靜。可腦袋一旦間下來,迎新夜那聲門鎖扣合的輕響便會回響,還有那條陌生訊息上的字句,也會纏著思緒揮之不去。
他執筆往下書寫,剛寫兩行,筆鋒陡然頓住,片刻后才勉強接續上,筆跡略顯滯澀。
右前方傳來椅子被輕拉的聲響,有人緩緩坐下。椅子下陷的聲音極輕,卻像一根細線,在他耳畔輕輕劃過。他沒有抬頭,僅用馀光向旁側掃過。
許隨真正坐在兩排之外的位置,外套袖口長長垂下,遮住了雙手背。她的桌上僅擺著一本課本與一支筆,筆帽未拔,橫置于書脊之上。她并沒有看書,目光空洞地落在桌面,久久沒有移動。
陸言守迅速收回目光,指尖按住講義邊角,將紙頁輕輕往自己這邊拉正,姿態刻意保持疏離。
他不愿靠近她。一旦靠近,便會被她那句「別插手」束縛住手腳,連呼吸都顯得局促。可見她獨自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筆直,肩線卻繃得緊緊的,毫無放松的弧度,他的喉結便不自覺地滾動一下,心頭泛起難言的沉澀。
他放下筆,拿起身旁的水瓶喝了一口。水瓶外壁的冰涼順著指尖蔓延至掌心,帶來一陣輕微的麻意。他將瓶蓋擰緊,直至無法再轉動,才緩緩置于桌角。
樓梯口方向傳來腳步聲,踏在木質階梯上,一聲一聲沉穩地向上傳來。伴隨著腳步聲的,還有兩個壓得極低的男聲,即便刻意收斂,依舊穿透了自習區的安靜。
「我剛才親眼看見她進來了。」
陸言守的筆尖驟然停在紙上,墨跡在紙面暈開一小點。他緩緩抬起筆尖,目光無意間飄向樓梯口方向。
那兩人并未走進自習區,腳步聲徑直往洗手間方向去了。過了約半分鐘,腳步聲再度響起,折返后停在了樓梯口附近,不再移動。
陸言守合上講義,輕輕放回桌面。他將椅子向后挪開一小段距離,刻意減輕椅腳與地毯的摩擦聲,幾乎無聲無息地站起身。他拉緊外套拉鍊至胸口位置,繞過桌角,低調地往樓梯口走去。
樓梯口的燈光比自習區暗了一個色階,墻上張貼著「請保持安靜」的標識,字跡已略顯褪色。門邊立著一臺飲水機,半透明的水桶里,水位線在桶腹處靜靜停留。
許隨真靠在樓梯轉角的墻壁上,背脊與墻面緊貼。她手中握著手機,螢幕光亮映亮了指節,卻沒有任何打字的動作,指尖僅在螢幕邊緣輕輕懸停。
兩個男生堵在她面前,一個懶散地靠著扶手,另一個則站在樓梯口中央,姿態帶有明顯的挑釁。站在中央的男生胸前掛著學生證套,繩子松松垮垮垂至腹部。他的鞋尖往前輕頂了一下,距離她的腳邊僅有寸許距離。
「你看到我們就想跑?」中央的男生率先開口,語氣帶著戲謔。
許隨真按下手機螢幕,將其塞進外套口袋,抽回的手在口袋口停了半秒,才自然垂落。「我沒跑。我要回去念書。」她的聲音平靜,沒有絲毫慌亂。
靠在扶手的男生嗤笑一聲,笑聲短促而輕蔑:「迎新那晚你不是挺嘴硬的?現在怎么不說話了?」
許隨真微微抬頜,目光清亮而堅定:「有事就說。說完讓路。」
中央的男生向前邁進一步,手臂抬起一半又陡然放下,似是在克制動作:「迎新費五百塊,你到底交了沒有?名單上根本沒有你的名字。明天老師問起來,你打算怎么解釋?」
許隨真沒有向后退縮半步,指尖悄然斂進掌心,攥成細拳:「去問負責收錢的人。」
靠扶手的男生身體向前傾,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威脅:「把包拿出來。我們檢查一下就走,別逼我們動手。」
許隨真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目光從男生臉上移開,落在樓梯踏板的邊緣——那里有一道被鞋底反復磨過的灰線,痕跡深淺不一。
此時,陸言守已走近,停在兩個男生身后一步遠的位置。他沒有主動上前接觸,僅舊平靜地開口,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你們在做什么?」
中央的男生猛然回頭,眉頭緊皺,滿是不耐:「你哪位?」
陸言守將雙手插進外套口袋,掌心牢牢握住手機,機身邊角硌著掌心,帶來一點實在的觸感:「我是她同班同學。她跟我一起來的。」
靠扶手的男生轉頭看向許隨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同班同學又怎樣?這是我們和她之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