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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反對。
她現在沒辦法回公寓。陸驍可能還在那里等她,也可能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搬走。無論哪種情況,只是一個住所,她寧愿直接放棄掉,她沒有力氣面對。
車子駛入學校附近新建的公寓區(qū)。沒有沉家老宅那種氣派的門禁和林蔭道,只是一片灰白色調的現代建筑群,被修剪整齊的冬青圍著。
電梯到了十七樓。顧時淵刷指紋鎖,門開了。
沉若冰走進去,下意識地環(huán)顧四周。
這里亮得出乎意料,一套通透的大平層。客廳、餐廳、開放式廚房連在一起,落地窗朝南,冬日的光線鋪滿了整個空間。
地面鋪的是大塊的天然石材,米黃色的洞石,紋路溫潤。廚房的中島臺臺面是一整塊天然石板,灰綠色的紋理間夾著幾道鐵銹紅的礦脈。靠墻放著一架雅馬哈,深棕色的漆面擦得很干凈,琴蓋上搭著一條流蘇毛毯。
這就是顧時淵。在冰冷的面具之下,真實的他竟然是這樣的。這是一個有審美、有耐心的人,花了很長時間置辦出來的家。
她低頭,看到鞋柜旁只有一雙男士拖鞋。顧時淵頓了一下,從最下層翻出一雙未拆封的一次性拖鞋遞給她。
沉若冰換上拖鞋,站在客廳中央,不知道該坐在哪里。
報告給我看看。顧時淵伸出手。
沉若冰猶豫了一秒,從包里掏出那張被攥皺的B超單遞過去。
顧時淵接過來,走到窗邊,借著光一行行地看。她等著的間隙,目光被客廳盡頭那面書架拉了過去。
從地板到天花板,深色胡桃木框架切出整齊的格子。最左邊幾格是英文的生物學和醫(yī)學文獻,有些書脊已經翻得起了毛邊。往右是一整片德語區(qū)。再過去夾著幾冊法語的薄本和兩叁本拉丁文的古舊精裝。
最右邊靠窗的位置,出乎意料地擺著建筑攝影集和藝術圖錄,和旁邊那些嚴肅的學術著作格格不入,卻被他放在了陽光最好的地方。
五周。他的聲音打斷了她的目光,下次復查大概兩周后,應該能看到胎心。
這句話意外地讓她覺得踏實,心情平緩了不少。
喝口水,歇一歇。他指了指沙發(fā)。
沉若冰坐下來。沙發(fā)比看起來軟,整個人陷進去的一瞬間,疲憊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顧時淵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放在茶幾上,然后坐到餐桌邊打開了電腦。
沉若冰捧著杯子,慢慢喝了幾口。目光無處安放,最后落在茶幾上那本翻到一半的書上。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建筑攝影集,拍的是日本的清水混凝土建筑。
她隨手翻了幾頁。安藤忠雄的光之教堂,一道十字形的光縫切開整面混凝土墻壁。畫面極其安靜,安靜到有一種近乎宗教感的肅穆。
她又翻了幾頁。手機震動了一下。
林夏發(fā)來兩條消息:今天怎么沒回我消息你在哪呢??
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打了一行字:我和陸驍分手了。
發(fā)送。
叁秒后,對話框底部的對方正在輸入開始瘋狂跳動。林夏的消息像連珠炮一樣彈進來,手機開始震動。來電顯示:夏夏。
沉若冰盯著屏幕上那個不斷閃爍的名字,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方,最終按下了拒絕。
她打了最后一條消息:明天再說。我沒事。別擔心。鎖屏。
她靠在沙發(fā)里,抱著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水,聽著餐桌方向顧時淵敲擊鍵盤的聲音。在這種聲音里,她的心跳慢慢平了下來。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顧時淵的聲音從餐桌那頭飄過來。
好點了嗎?好點了就搞搞學術,周日要給我初稿了。
……你認真的?
他沒有回答,又進入了那種她在實驗室見過無數次的狀態(tài),眼神銳利,手指飛快,整個人像是被接入了另一個頻道。
畢竟只是副教授,晉升的壓力時刻懸在頭頂。沉若冰不敢再打擾他。她掏出筆記本,打開PPT和論文,強迫自己投入進去。
起初腦子里全是雜念,陸驍的背影、醫(yī)院的燈光、B超單上那個蠶豆大小的光點,在腦海中瘋狂閃回。但學術這種東西有一種奇怪的催眠效果。當你被迫思考一個足夠復雜的問題時,大腦會自動把那些你不想面對的情緒暫時封存。
不知不覺,窗外的光從暖白變成了昏黃,又從昏黃變成了深藍。
啪。顧時淵走過來,把她的筆記本電腦扣上了。
走吧,出去吃飯。
沉若冰以為他會帶她去什么環(huán)境清幽的餐廳。
結果他推開的,是一家連鎖快餐店的玻璃門。明晃晃的燈光,塑料托盤,空氣里飄著炸雞和薯條的味道。
沉若冰站在點餐臺前,表情復雜。……你就請我吃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