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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紅燭已經快燒盡了,周制把書翻了翻,合起來,抱在懷中,又想這《鶯鶯傳》的故事。
那張生先是見色起意,同鶯鶯做了鴛鴦之后,卻又說人家太過妖孽、所以不敢再親近,說他始亂終棄卻是輕的,簡直乃無恥下流之徒,吃干抹凈后,就裝起正人君子來,算什么男人。
眼見天色將明,周制把書翻開,看向最后一頁,是鶯鶯最后寫給張生的一首以示訣別的詩:
棄我今何道,當時且自親。
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
周制念了幾遍,心中暗想:“‘棄我今何道,當時且自親’,說的倒像是我一樣……”
想到自己前世被玉筠所害,但他卻實在恨不起來,反而如同鶯鶯一樣,明知道張生非良人,還是甘愿跳了進去。
而那句“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卻也像是對他的一種勸誡,思來想去,神魂蕩漾。
只因周制心中全是玉筠,所見所感,不免都往她身上想,卻也是事有湊巧,亦或者自有天意,偏偏這《鶯鶯傳》中的詩,契合了周制的境遇。
周制因睡得遲,早上是被鐘慶的動靜驚醒的,他畢竟在軍中幾年,甚是警覺,稍微有些風吹草動就察覺了。
正乾元殿的內侍來傳旨,召周制即刻前往。鐘慶手忙腳亂,幫他打理妥當。
才送了周制離開,不多會兒,玉筠來到,探望李淑人的情形。
李淑人的病已經好了,只是還需要慢慢地調理,她確實有些混沌,但還認得玉筠,笑著向她道謝。
玉筠同她略說了兩句,不敢多讓她勞神,起身就要離開。
鐘慶親自送出來,說道:“從瑤華宮到這兒路遠,又有勞公主親自走一趟。”
玉筠道:“不打緊,原本我該來看看的。”
鐘慶因跟著周制身旁,雖然關于玉筠的事,周制一言不發,但鐘慶何等機靈,豈會不知道他的心思。
他有意在玉筠面前為周制說些好話,便笑道:“昨兒殿下從公主那里回來,拿的什么好書?竟看了大半宿,天明時候才睡,從不曾見他如此用功,早上差點兒都沒起來,兩只眼睛熬得發紅。”
玉筠驚愕:“他看過了?”
當時周制跟她借的時候,她只以為他是突發奇想的好玩兒,并沒有覺著他真的會看。
畢竟這種涉及男女之情的話本,根本不可能對周制的脾性。
聽鐘慶如此說,不免驚愕。
鐘慶道:“可不是么,都看完了還在翻,奴婢叫他先睡都不肯……還念叨什么,呃……”鐘慶揉著腦門,想到:“棄、棄什么……親什么……什么舊時人眼前人的,奴婢也沒記住。”
玉筠因為喜歡那本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次,對其中有些詩句已經是倒背如流了,又怎會不知道鐘慶說什么?
“棄我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她心中想起這幾句,更加詫異。
忽然又想,莫非周制是因為他的出身,故而有感而發,覺著這幾句契合他的心情?似乎也只有這一種解釋了。
可轉念間,心里又有點兒不安。先前她不愿意讓三皇子當著周制的面兒說什么“心上人”之類,又不想讓周制看這種書,便是因為覺著周制還沒到“情竇初開”的年紀,冒冒然去接觸這些,別錯被移了性子。
雖然覺著他可能是因為身世而感慨,但又生恐他是看了這本書……導致多心多想,那就是她的過錯了。
玉筠心里把周制看成了一張白紙一般,生恐被什么“玷污”了,哪里想到,他曾經的確是一張白紙,只不過從前世無意中目睹席風簾強迫她的那一幕開始,就五顏六色、不能再“污”了。
原來今日皇帝傳召周制,不為別的,正是為了封王事宜。
后數日中,除了太子之外,幾位皇子都得了封號,二皇子周銷封為宋王,三皇子周錦為魏王,四皇子周鑲為齊王,五皇子周制為楚王。又各自分了封地,待欽天監擇日,各自出京前往封地。
這日,玉筠去探望過長公主周虹,出來之后,思來想去,還是得去見一見李隱。
就算不提周虹,卻也該問問李隱這數年的近況。
當即就往文淵閣而來,到了左近,并不入內,只叫如翠去打聽,看看李隱在不在。
如翠去了一刻鐘,回來道:“李教授在里頭,奴婢告訴了他,他說稍后就來。”
不多會兒,果真見李隱緩步而來,這幾年,除了隔三岔五地、皇帝叫李隱為了邊關戰事出謀劃策外,卻并不在朝堂中給他安排正經位置,且不許他出京城,就算進出皇城以及回他在京內的宅邸,也自有專人來往跟隨護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