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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林芝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他捧得這樣高,表面上一派恭維之色,實則眼底那隱隱的促狹意味再明顯不過,擺明了就是等著看他出糗鬧笑話。
謝晚秋一時間有些騎虎難下,他心中顧忌自己的身份,擔心引起不好的影響。
宋成見他為難,忙不迭想幫忙解圍。
謝晚秋想了想,這一世,其實已經有很多東西在改變了,比如老鄉們對他的印象。
也罷,既然林芝想看他鬧笑話,那就讓他看看,自己也不是個軟柿子,任人揉捏。
“我拉的不太好,大家見諒。”
他從里屋取出那把珍貴的小提琴,站在臺上時神情謙遜溫和。
本以為只是應付差事,可當第一個音符從琴弦上躍出時,他瞬間沉醉在另一個世界。
琴弦輕顫,琴弓摩挲,小提琴的聲音從手中緩緩流出,如清冽的山泉,先是低沉婉轉,然后逐漸上揚,每一個音符都自由地跳躍著,編織出一段似夢非夢的回憶……
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生,他最艱難的時候,都沒有動過要賣掉這把小提琴的念頭。只因為這是父母,留給他在這世間的唯一信物。
這一世,他雖然重生,但依舊是孤零零一人活在這世上,無人可信,也無人可以寄托。
想到這里,謝晚秋的眼眶不禁有些濕潤,但他偏要倔強地揚起臉,不讓眼底的濕意被任何人察覺。
沈屹的視線始終未離開過他。
在被落日余暉染就的橙紅色天幕下,謝晚秋的身影與逐漸黯淡的夜色相融,宛若天人。
半截修長而雪白的脖頸露出,他輕輕枕在小提琴上,微微仰頭,雙眸輕闔,莫名地讓沈屹覺得,他很脆弱,似是泡沫一般,一觸就破。
沈屹低下頭來,猛地將杯中的高粱酒一飲而盡。任憑辛辣的酒水沿著喉管順流直下,在胃里翻騰,掀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滾燙和熾熱。
這感覺,讓他感到十分陌生,不由得又抬起頭來,看向謝晚秋。
美妙的琴音緩緩停下,臺下沉寂片刻后,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在這困苦的年代里,大家都是努力吃飽飯就好,哪里見過這么金貴的樂器。
何況謝晚秋拉得是真好啊!那琴音里感情濃烈的,即便他們只是外行,都不免被其感染。
沈屹粗糙的指尖摩挲著酒杯外凸起的花紋,只覺得自己上輩子,在軍隊的文工團里,都沒有聽過這么好聽的小提琴。
是的,他也重生了。
記憶中,自己因為過年休了幾天假回鄉探望父母,沒想卻在廢棄的豬圈旁意外碰見,倒在雪地中奄奄一息的謝晚秋。
眼前的人瘦骨嶙峋,身形單薄得如同茫茫大雪中一株即將凋零的枯草。
“同志,你怎么了?”沈屹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謝晚秋。他依稀記得,這是村里前年來的知青。
謝晚秋聽到有人叫自己,像是用盡全身最后一絲力氣,掀開沉重的眼簾,努力沖他扯了扯嘴角,勉強擠出一抹笑意。
他的眼神黯淡無光,但眼睛卻生的極為好看,像是藏著一灣深邃的湖水。即便是破衣爛衫,也遮不住雪白的肌膚,只是此刻,那皮膚蒼白的幾乎透明,與這地上的積雪逐漸融為一體,毫無生氣。
“同志!醒醒!不能睡啊!”
沈屹背著羸弱的青年,一路狂奔。明明是寒風肆虐的雪天,卻被汗水浸濕了里衫。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但一刻不敢停地向著鎮上的醫院奔去。
只是最后,青年仍然死在了他的懷里。
醫生摸了摸他早就沒了的鼻息,長嘆一聲:“可憐人啊,看起來才二十來歲。也不知道他經歷了什么,把身體和精神都熬干了,才油凈燈枯。”
沈屹后來將謝晚秋的骨灰埋在了村里湖邊的后山上,那里種了幾棵梨樹,每到春天,潔白的梨花便會漫天飛舞,很是好看。
雖不知道他經歷了些什么,但愿來生,他能過得好一些吧。
后來沈屹回到村里,聽村民偶然提起他,都是一臉的討厭和嫌棄。
“他喜歡男人,是個變態!”
“一個大男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廢物一個!”
“他人品敗壞,聽說還跟潑皮搞對象呢!”
就連菜根,也曾擠眉弄眼地和他說過:“哥,你知道不?他當初剛來村里時就喜歡你了,還寫了好多暗戀你的日記呢!”
沈屹想起那張了無生氣卻美的驚人的臉,一覺睡醒后,就發現時間竟然回溯到了自己參軍前。
這一世,謝晚秋出現的第一天,他就認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