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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那帶著厚繭、布滿歲月痕跡的手,只是更用力地按了按李璟川冰涼的肩膀,聲音比剛才放緩了許多,帶著一種試圖解釋、卻又難掩自身立場的復雜意味:
“璟川,我不是存心要拆散你們。”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你是我兒子,我難道不希望你好?只是你在處理這件事的時候,難道就真的再沒有兩全其美的方法了嗎?”
隨后他試圖將話題引向更理性的方向,分析著利害:“舒榆,她不就是去學習三年嗎?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等她學成歸來,你們再在一起,到那時,該清理的蛀蟲也清理干凈了,局面更加穩固,不會再有人能拿你們的關系做文章,對你,對她,不都是更穩妥、更好的選擇嗎?三年,足夠我們做很多事,后續你還想如何,只要在規則之內,父親都不會再攔你。”
這番話語,從邏輯上看,無懈可擊,充滿了政治家的權衡與對長遠利益的考量。
李璟川卻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小,卻帶著一種沉重的、無法被說服的疲憊。
道理,誰不懂呢,分析利弊,權衡得失,這本就是他最擅長的事情。
可感情,從來就不是一道可以用理性公式計算出最優解的數學題。
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這其中充滿了太多他無法掌控的變數。
巴黎那座浪漫之都,藝術氛圍濃厚,充滿了自由與新奇的誘惑,三年后的舒榆,見識了更廣闊的天地,接觸了更多志同道合的人,她還會是當初那個依賴他、需要他庇護的女孩嗎?她會不會就此愛上了那里的生活,找到了新的靈感源泉,甚至遇到了讓她更心動、更輕松、不必背負如此沉重壓力的人?
歸根結底,是他對他們這段感情,缺乏一種根深蒂固的自信。
這段關系的開始,源于他多年的注視和重逢后的步步為營,是他“謀求”而來的。
他清楚地知道舒榆最初對親密關系的抗拒和恐懼,他好不容易才讓她打開心扉,一點點接納他,依賴他。
如今這分離,像是一道突如其來的裂痕,他害怕這裂痕會在時間和距離的侵蝕下,越來越大,最終無法彌合。
他當然可以用更強硬的手段留下她,以他的能力和地位,制造一些障礙,讓她無法順利出國,并非難事。
但他不舍得,他見過她在畫架前發光的樣子,知道藝術對她的重要性。
他愛她,愛的是那個自由、鮮活、擁有獨立靈魂的舒榆,而不是一個被折斷了翅膀、囚禁在他身邊的金絲雀。
他所求的,其實很簡單,簡單到近乎卑微。
不過是能與她朝夕相對,在忙碌的政務之余,回到家能看到她安靜畫畫的身影,能一起在傍晚的陽臺看一場稀松平常的晚霞,能在清晨醒來時,看到她恬靜的睡顏。
李璟川甚至想過,如果她始終對婚姻抱有恐懼,那就不結婚好了,只要她在他身邊,就這樣過一輩子,他也心甘情愿。
可為什么,連這么簡單樸素的愿望,如今都變成了一種遙不可及的奢想。
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空洞地望著窗外。
雖然窗簾緊閉,但他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布料,看到幾天前自己站在這里,在舒榆說想去國外交流之后,內心是如何的翻江倒海,如何一遍遍拷問自己,尋找一個能兩全其美的解法。
那天,他就站在這扇落地窗前在腦海里設想了無數種可能,動用關系延緩她的簽證;用項目或合作將她捆綁在國內;甚至直接向她求婚,用婚姻的承諾留住她。
每一個念頭升起,隨之而來的都是更深的無力感。
延緩簽證,只會讓她錯失寶貴的機會,讓她遺憾,甚至可能怨恨他;用項目捆綁,違背了她追求純粹藝術的初心;而求婚在那樣的情境下,更像是一種道德綁架,一種利用情感進行的脅迫。
他了解舒榆,她外表清冷,內心卻極其驕傲和執著,任何帶有強制意味的挽留,都可能將她推得更遠。
他怨來怨去,怨父親將局面看得太過冷酷,怨那些躲在暗處的政敵興風作浪,怨這該死的身份帶來的重重束縛,但怨到最后,所有的矛頭,卻都不由自主地指向了一個連他自己都不愿深想、卻如同毒刺般扎在心底的念頭——
也許他怨的,不過是她不夠愛他。
沒有像他愛她那樣,義無反顧罷了。
如果舒榆足夠愛他,像他愛她那樣,深入骨髓,不可或缺,是否就會愿意為他放棄這次機會,是否就會將守護他們的感情,置于個人前途之上,是否就會像他一樣,哪怕前路荊棘密布,也要緊緊抓住彼此的手,共同面對,而不是選擇一條“先離開,再回來”的,充滿了不確定性的路。
這個念頭一旦浮現,便像野草般瘋狂滋長,帶來一種近乎滅頂的委屈和荒涼。
他付出了全部的熱忱和真心,小心翼翼地呵護著這段感情,甚至不惜與父親對峙,與潛在的規則抗衡。
可最終,在她的人生規劃里,他們的感情,似乎是可以被暫時擱置和等待的選項之一。
李璟川終于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嘶啞,帶著一種自嘲的、令人心碎的苦澀,不再是看向父親,而是對著虛空,仿佛在質問自己,也像是在陳述一個殘酷的事實:
“兩全其美?父親,這世上哪有那么多兩全其美。”他停頓了許久,才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您放心,我就請了三天假,即使今天您不來,明天我也會照舊上班。”
話音落下,書房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死寂。
李振邦看著兒子臉上那混合著絕望、自嘲和深入骨髓痛楚的神情,終于徹底明白了兒子此刻的心境。
但他卻不能多說些什么,那天舒榆和他的談話的樣子還歷歷在目,她說,“希望您不要告訴璟川這些,我不希望他有負擔。”
他問,“那你不怕嗎?”
那天的舒榆笑著帶著幾分篤定,“我不怕,如果璟川過幾年喜歡上別人了或者您給他聯姻了,那我就把他搶回來。”
那是帶著被愛的底氣,也帶著自信。
那也是李振邦第一次不是以審視的視角來看舒榆,也終于明白他的兒子為什么這么愛她。
最后他也只能對著頹廢的小兒子說,“盡快好起來吧,舒榆也不希望看到你這樣。”
隨后他輕輕地拍了拍李璟川的肩膀走出了書房門,只是走出去的時候背影好像蒼老了幾分。
第二天,李璟川終于打開了書房門,看似平常的按部就班,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到底失去了什么。
——
舒榆在巴黎落地時,已是傍晚。
經歷了長達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和中轉顛簸,她身心俱疲,感覺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酸痛。
戴高樂機場燈火通明,人流如織,各種語言的嘈雜聲混在一起,沖擊著她因疲憊而異常敏感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