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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這種無力感中,她前所未有地意識到自己的渺小。
她只會畫畫,她的世界是由線條、色彩和情感構成的,面對李璟川所處的那個充斥著權力博弈、家族責任和無形壓力的復雜世界,她顯得如此手足無措。
她無法為他分擔來自政敵的明槍暗箭,無法化解他與父親之間因她而起的尖銳矛盾,甚至連一句有效的安慰都顯得蒼白。
那些盤旋在腦海中的話語,如同無法驅散的幽靈,在夜深人靜時愈發清晰——李璟川父親痛心疾首的質問:“為了一個認識幾個月的女人……李家幾代人的心血!”;還有她自己父親舒廣生那諂媚又刻薄的嘴臉:“你現在飛黃騰達了,就想六親不認嗎?”
這兩道來自不同世界、卻同樣沉重的壓力,像兩座大山,擠壓著她,也擠壓著李璟川。
她看著身邊即使睡著也微蹙著眉心的李璟川,看著他臉上早已消退、卻仿佛刻在她心上的紅痕,一種混合著心疼、不甘和決然的情緒,在胸腔里慢慢凝聚。
在一個李璟川因極度疲憊而沉沉睡去的深夜,舒榆輕輕拿開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悄無聲息地走下床。
她拿著手機,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城市,零星燈火如同寂寞的星辰。
她深吸一口氣,冰涼的指尖在手機屏幕上緩慢卻堅定地敲下了一行字,收件人是那個她只存了號碼、卻從未想過會主動聯系的人——
「李伯伯,您好,冒昧打擾,您明日方便嗎?我想單獨跟您聊聊。」
——
李璟川結束那個無法推脫的市政會議時,已是下午。
他歸心似箭,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趕回了家。
推開門的瞬間,習慣性地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喚了一聲“燦燦”,卻沒有得到往日的回應。
公寓里安靜得過分。
他快步走進客廳、畫室、臥室,都沒有人。
一種熟悉的、冰涼的恐慌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他強迫自己冷靜,打開衣帽間,看到她的衣服都好好地掛著,常用的畫具也還在原處,這才稍微緩過一口氣,但擔憂絲毫未減。
這是自上次承諾后,他第一次違背諾言,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他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莊儒的電話,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查一下舒榆現在的位置,立刻。”
當定位信息顯示她在一家名為“清源齋”的茶館時,李璟川的瞳孔猛地一縮,那是他父親李振邦平日最常去、也最愛帶人去談事情的地方,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兜頭澆下。
他立刻轉身出門,車速比平時快了不少,一路上,各種混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翻騰。
父親找她做什么?是不是因為上次的事情還要為難她?說了什么重話?她一個人面對父親,會不會害怕?會不會被說服離開?每一個假設都讓他的心更沉一分,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車子剛在“清源齋”古色古香的門口停穩,李璟川甚至來不及熄火,推開車門就快步沖了進去。
也正在這時,茶館那扇沉重的木雕門從里面被推開,舒榆和他父親李振邦前一后走了出來。
李璟川的目光瞬間鎖定在舒榆身上,快速將她從頭到腳掃視一遍,見她神色雖然有些拘謹,但并無淚痕或驚慌,懸著的心落下半分,但動作卻更快。
他上前,幾乎是本能地將舒榆拉到自己身邊,用身體不著痕跡地將她護在身后,形成一種保護的姿態。
這才抬起眼,看向面色沉靜的父親,眼神里帶著清晰的警惕和未消的余怒,語氣生硬:
“爸,您有什么話,或者有什么不滿,直接沖我來,不要私下找她。”
李振邦看著兒子這副如臨大敵、仿佛自己是什么洪水猛獸的模樣,剛剛在茶館里還算平和的心情瞬間又被點著了,他眉頭一豎,習慣性地帶上了威嚴:“你個混賬小子!在你眼里,你老子我就是這種會背地里為難一個小姑娘的人?!”
眼看氣氛又要緊張起來,舒榆連忙輕輕拉了拉李璟川的衣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解釋道:“璟川,不是的,李伯伯沒有為難我,是我主動約李伯伯出來聊聊的。”
李璟川怔住了,有些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舒榆,又抬眼看了看面色不虞的父親。
舒榆主動約的?他緊繃的下頜線條微微松動,但眼中的疑慮并未完全散去。
李振邦看著兒子那副樣子,重重地哼了一聲,似乎懶得再多說,拂袖轉身,走向了等候在一旁的專車。
李璟川也沒再多言,緊緊握著舒榆的手,一言不發地將她帶離了茶館,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家。
關上門,隔絕了外界,李璟川這才轉過身,雙手扶著舒榆的肩膀,目光深深地望進她眼里,聲音里帶著未褪的擔憂和急切:“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你們到底聊了什么?他……我爸他真的沒有說什么讓你難過的話?或者逼你答應什么?”
舒榆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和緊張,心里軟成一片。
她抬起手,輕輕撫平他微蹙的眉心,搖了搖頭,唇角露出一個讓他安心的、帶著點復雜情緒的淺笑:“真的沒有,李伯伯他比我想象中要講道理,我們沒有吵架,也沒有不愉快。”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后才繼續說道,眼神清澈而坦誠:“我只是跟李伯伯聊了聊你,也聊了聊我自己,還有,我跟他說,我想去巴黎交換三年。”
李璟川扶在她肩上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像是沒聽清,又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
“什么交換?”他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困惑,眉頭蹙得更緊。
于是,舒榆將之前收到蘇黎世基金會郵件,以及后來更具體地接洽到的、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一個為期三年的頂尖藝術家駐留與交換項目,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她提到那個項目能接觸到的資源,那些她仰慕已久的導師,以及它對一個藝術家職業生涯可能帶來的飛躍。
李璟川沉默地聽著,臉上的線條隨著她的話語一點點變得冷硬,眸色沉了下去,像結了冰的湖面。他周身原本因為擔憂而柔和下來的氣息,瞬間被一種低氣壓取代。
“我之前不跟你說,”舒榆看著他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急忙解釋,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是因為我覺得沒有必要。”
“沒有必要?”李璟川猛地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
近期一直處于高度敏感狀態的他,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獵豹,任何風吹草動都能激起他過度的反應。
他盯著舒榆,眼神里充滿了被冒犯的刺痛和質疑,“燦燦,什么叫沒有必要?是覺得這件事根本沒有必要告訴我,是嗎?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舒榆能理解他此刻的敏感源于何處,是她之前的不安和那次書房風波給他帶來的陰影。
她努力壓下心頭的委屈,盡量讓聲音保持平和,耐心地解釋道:“不是的,璟川,你聽我說完,不是沒必要告訴你,是因為那時候的我并不想去,我覺得留在這里更好。”